第二折 嬰骨笛 第三章 瓜鬼

第二天,元曜準備去崔府還禮,但是他一個人拿不動兩個大禮盒,就叫離奴同去。

「臭書獃子,爺是跟著你跑腿的奴才么?!」黑貓撓了小書生一爪子,氣呼呼地罵道。

小書生哭著奔上樓去找白姬。

白龍懶懶地盤在寒玉石上,它讓元曜去後院的草地上捉兩隻蟋蟀上來。元曜捉了一隻蟋蟀,因為死活捉不到另一隻,就捉了一隻綠色的蚱蜢湊數。

白龍對著蟋蟀、蚱蜢吹了一口氣,兩個衣著整潔的年輕家僕出現在了元曜的眼前。一個黑衣,一個綠衣,黑衣的威武高大,綠衣的眉清目秀。

「兩個時辰。」白龍含糊地說了一句,又盤迴寒玉石上養神去了。

什麼兩個時辰?元曜懷著疑問,帶著兩名新家僕,頂著毒辣的日頭去崔府還禮了。

崔循的宅邸在崇義坊。因為崔循在禮盒中留下的帖子上寫明了崔府的地址,元曜很快就找到了崔府。

崔府今天似乎有喜事,朱門前的車馬絡繹不絕,衣著簇新的僕人在門口笑臉迎客,來往的客人們臉上也都喜氣洋洋。

元曜還沒打聽明白,崔府的家僕見他領著僕人,帶著禮盒,不由分說,將他塞進府里去了。

元曜一頭霧水,跟著賓客們往裡面走,來到了一座布置華美的大廳。等坐在了擺滿佳肴的宴席上時,元曜才從鄰座的客人口中打聽清楚今天是什麼喜事。原來,崔循榮升了中書侍郎,他的夫人又在三天前喜得麟兒,可謂是雙喜臨門。今天恰是黃道吉日,崔循設宴,請親朋好友前來一聚。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元曜恰好趕上了崔府的喜宴。

元曜坐在席間,遠遠看見崔循在主席上向賓客舉酒致謝。此時的崔循意氣風發,喜色滿面,與之前來縹緲閣求助時的愁苦模樣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是嬰骨笛改變了他的厄運么?這麼看來,嬰骨笛也並不是不祥之物嘛!元曜暗暗想道。可是,一想到嬰骨笛的來歷,他又是一陣頭皮發麻。無論如何,嬰骨笛終歸太過陰邪了。

元曜混了一頓吃喝,酒足飯飽之後,他出了宴廳,想找崔循說話。

元曜來到庭院,恰好看見崔循在迴廊下和幾名儒雅的男子談笑,元曜認得其中一名年約五十的男子,正是他的世伯——當朝禮部尚書韋德玄。元曜剛來長安時,曾經寄住在韋府,雖然他和韋家小姐的婚約告吹了,但終歸兩家世交的情誼還在。

元曜想和崔循搭話,於是走了過去,朝眾人一揖,對崔循道:「崔大人。」

崔循看見元曜,神色突然變得有些不自然。

韋德玄抬頭間,看見元曜,微微吃驚:「這不是元世侄嗎?你怎麼會在崔府?聽彥兒說,你現在在西市和胡人合夥做珠寶買賣?」

不是胡人,是非人!不是合夥,是當奴僕!不是買賣珠寶,而是以買賣珠寶香料為幌子,在買賣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怪東西!元曜在心中一一糾正,但是口裡卻道:「是。多日未曾登門拜望世伯,聆聽教誨,望世伯見諒。」

「哪裡的話。元世侄如果有空,倒可以多來家中與彥兒聚聚。」

「小生一定常去。」元曜諾諾答應。

「元世侄怎麼會在崔府?」

元曜剛要回答,崔循搶先道:「崔某上個月在西市縹緲閣買了一支笛子,尚未付銀,今日這位老弟大概是趕著吉時來催賬了。哈哈哈!」

「哈哈哈……」眾人也都笑了起來。

崔循喚了一名家僕,道:「帶元公子去書房奉茶,我一會兒就過去。」

元曜猜想崔循不想當著同僚的面談論嬰骨笛,也就向眾人作了一揖,跟著僕人走了。

元曜的插曲,讓眾官員的話題轉移到了縹緲閣上。

這個說:「縹緲閣在哪裡?老夫總是聽人說起,但找遍了西市也找不到。」

那個說:「就在西市啊,怎麼會找不到?入夏時,晚生才從縹緲閣買了一隻凈水玉瓶,將荷花插入瓶中,一個月都不會凋謝哩!」

「不對啊,老夫在光德坊住了二十五年,西市附近沒有老夫不熟悉的地方,哪裡有什麼縹緲閣?」

「西市附近的巷子很多,總有你漏掉的地方。縹緲閣肯定在西市的某處,雖然我沒有去過,但是上個月拙荊從縹緲閣買了幾樣首飾,她還誇白姬口舌婉轉,為人也很厚道呢。」

於是,那個說縹緲閣不在西市的人立刻被眾人的口水淹沒了。最後,弄得他自己也糊塗了:「是嗎?如此說來,可能是老夫記錯了。嗯,仔細想想,西市似乎是有一家縹緲閣。」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時,有還無。

元曜跟著崔家的家僕走向崔循的書房。

路上,家僕對元曜說了一件剛剛發生在下房的怪事。

今日崔府開喜宴,專門辟了一個跨院給賓客帶來的下人們歇腳、吃飯。當時,一群下人們圍在一起吃飯談笑,好不熱鬧。突然,一名黑衣,一名綠衣的下人,變成了一隻蟋蟀,一隻蚱蜢跳走了。眾人大驚失色,紛紛說白日見鬼了。崔府的管家急忙出來闢謠,說是大家眼花了云云。因為下人們互不認識,也說不清變成蟋蟀、蚱蜢跳走的是哪一家的下人。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這位公子,你說這事奇怪不奇怪?」家僕問元曜。

「奇怪,挺奇怪的……」元曜冷汗。他這才明白白姬口中的兩個時辰是什麼意思。掐指一算,他出來也有兩個時辰了。

崔循的書房雅緻而安靜,因為周圍遍植綠樹,擋住了光線,還顯得頗為陰森。家僕領元曜到了書房,奉了茶之後,就離開了。

因為在席間吃得太飽,元曜坐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站著等崔循。崔循的書桌上放著許多書,小書生愛書成癖,忍不住走過去瞧。他本以為是四書五經之類的,誰知卻是西域傳來的巫術咒術之類的書。

元曜心中一驚。崔循是一介知書識禮的文人,又是朝廷命官,怎麼會讀這些不入流的坊間讀本?

「砰!」一顆石子打在了元曜的後腦勺。

「哎喲!疼!」小書生回頭,卻沒看見人。

「砰!砰!砰!」又是幾粒石子打在了元曜的頭上、背上,疼得他幾乎流出了眼淚。

「是誰在惡作劇?!!」元曜生氣地道。

「咯咯,咯咯咯……」小孩子清脆無邪的笑聲從頭上傳來。

元曜抬頭。房樑上趴著一個小孩,臉若銀盆,眼如葡萄,全身只穿著一個紅色肚兜兒。他笑嘻嘻地望著元曜,手上還抓著一顆石子。

「原來是你!嬰鬼,你今天得和小生一起回縹緲閣!」

「咯咯,不回去。」小孩脆生生地道,他對準元曜的頭,把手上的石子扔了過去。小書生躲閃不及,正中額頭。

「這由不得你!」元曜揉著額頭上的包,生氣地道。

「我不回去,回去了,又得一個人呆在黑暗冰冷的井底。在這裡,父親很疼我,很愛我,我會幫他做很多事,他也捨不得讓我回去。」

元曜剛要說什麼,書房外傳來了腳步聲。

「咯咯——咯咯咯——」嬰鬼笑著消失了。

崔循走進書房,看見元曜,拱手道:「剛才無法脫身,讓元公子久候了。」

「哪裡哪裡。」小書生客套道。

「元公子今天為了什麼事情前來,崔某大概也能猜到。這麼說吧,元公子如果來要銀子,一切好說。如果來要嬰骨笛,恕崔某不能歸還。」

元曜道:「崔大人,當初說好嬰骨笛不賣,只是借你一用。等你家宅平安之後,還歸還縹緲閣。」

崔循冷笑,「當初有這樣說過么?崔某怎麼不記得了?」

「崔大人,你……」小書生一時無言。

「來人啊!」崔循大聲道。

一名家僕聞命而來。

「阿福,你去帳房取五百兩銀子,給這位元公子。元公子,上次送去縹緲閣的謝禮,加上這五百兩銀子,怎麼也可以抵得上嬰骨笛的價錢了。當然,白姬如果覺得價格不夠,崔某還可以再添一些。」

元曜急忙道:「崔大人,這不是銀子的問題,而是嬰骨笛乃是不祥之物……」

崔循一擺手,打斷了元曜的話:「元公子不必多說,即使是不祥之物,崔某也要留下嬰骨笛。還請轉告白姬,請她成全。」

照這個情形看,崔循是鐵了心不還嬰骨笛了。

元曜嘆了一口氣,拱手一揖,道:「算了算了,銀子就罷了。崔大人您好自為之。小生告辭了。」

元曜推卻了銀兩,告辭離開崔府,心裡悶悶的。他突然想起了離奴的話,「這就是崔循不還嬰骨笛的原因了。他八成是嘗到了甜頭,想驅使嬰鬼為他做更多的事情哩!人都是一樣,貪得無厭,得隴望蜀。笨書獃子,嬰骨笛不祥,可是誰在乎?只要慾望能夠實現於朝暮間,哪怕飲鴆止渴,作繭自縛,也有人願意去做。」

難道只要能助自己達成慾望,哪怕是邪魅,人們也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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