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長安。
西市。縹緲閣。
烈日炎炎,蟬鳴聲聲,讓人覺得燥熱難耐。也許是天氣太熱了,今天縹緲閣沒有一個客人上門。
夏日的午後總是讓人倦怠,元曜一邊拿著雞毛撣子給古董撣灰,一邊雞啄米似的打瞌睡。
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地從裡間走出,靈巧地躍上半人高的櫃檯。它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爪子,用碧色的瞳孔瞥了一眼元曜,鬍子抖了一下,驀地口吐人語:「爺一會兒不盯著,你這書獃子又開始偷懶了?!」
元曜嚇了一跳,瞌睡蟲也飛走了,分辯道:「小生哪有偷懶?小生又是看店,又是彈灰,倒是離奴老弟你從早飯後就一直在後院的樹蔭下偷懶睡覺!」
「少啰嗦!爺說你偷懶,你就是偷懶,不許還嘴!」離奴理虧氣不虧,嘴角的獠牙閃過一道寒光。
元曜不敢還嘴,哼哼了兩聲,埋頭彈灰去了。
元曜再回頭時,櫃檯上的黑貓已經不見了蹤跡,一個面容清秀,瞳孔細長的黑衣少年站在櫃檯後面。
離奴懶懶地倚在櫃檯後,火眼金睛地監視元曜撣灰,不時地挑刺嘲笑他笨、呆、傻、懶。元曜也不回嘴,心中默默地背《論語》,橫豎只當耳邊是貓叫。
元曜和離奴正對峙間,有人走進了縹緲閣。
離奴回頭,望向門口,幽瞳閃爍了一下,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客人想要些什麼?」
元曜回頭,望向大熱天里頂著暑氣而來的客人。
來客是一名男子,身材中等,相貌平常,年齡約在四十開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絲綢長衫。
「這裡是……縹緲閣?」男子勉強笑了笑,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樣子。
離奴彬彬有禮地笑道:「不錯,這裡正是縹緲閣。客人是想買古玩,還是想買香料?寵獸?」
「不!」男子搖頭,他打量了一眼四周,神色有些好奇,不經意間又露出一絲忐忑、恐畏,他試探似地問道:「有人告訴我,在這裡可以買到想要的任何東西,這裡的主人可以替人實現任何願望?」
離奴笑得深沉:「看來,客人是來買『慾望』的了。」
男子舔了一下嘴唇,否認道:「我只是遇到了一點難以解決的麻煩……如果方便,我想見一見縹緲閣的主人。」
離奴禮貌地頷首道:「請稍候,我這就去請主人出來。」
離奴雖然這麼說了,但卻站著不動,對元曜使了一個眼色。元曜知道他懶得動,想使喚自己去請白姬,也懶得跟他計較,放下雞毛撣子,走向了裡間。
元曜進入裡間,繞過屏風。——這架屏風很有趣,屏風上的圖案春天是牡丹,夏天是荷花,秋天是金菊,冬天是寒梅。經過荷花屏風時,元曜伸手點了一下停在幼荷上的一隻蜻蜓,那隻紅色的蜻蜓受驚,振翅飛走了,又停在了一朵蓮蓬上。
元曜覺得很好玩,開心地笑了笑,走上樓梯。
按慣例,這個時辰,白姬應該在午睡。
元曜來到白姬的房間前,大聲道:「白姬,有客人來了,請你下樓相見。」
元曜叫喚了幾遍,房間里沒有任何動靜。元曜抬手敲門,他的手剛碰上門,門就開了。——原來,門虛掩著,沒有關緊。
元曜走進房中,房間素凈而簡約,除了一方銅鏡台,一扇仕女游春畫的屏風外,幾乎沒有什麼擺設。掛在西邊牆上的水墨捲軸畫仙靈清幽,畫中的山巒中仍在裊裊不絕地冒著煙霧。白姬曾說,那是終南山的道士們在煉不老仙丹。
元曜剛走到床邊,就覺得一股涼意迎面襲來,浸骨入髓,讓人神清氣爽。在這暑熱難當的夏日,讓人涼爽愜意的冷氣來自床中央的一方比棋盤略大的寒玉石。一條手臂粗細的白龍盤成一圈,睡在寒玉石上。
白龍的眼睛微闔著,鼻翼輕輕翕動,犄角盤旋如珊瑚,通體雪白晶瑩,柔軟如雲朵。元曜忍不住想伸手戳它一下,但看了看它鋒利的爪子,又不敢了。
白龍睜開眼,金色的瞳孔掃了元曜一眼,懶懶地口吐人語:「是軒之啊,怎麼,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么?」
元曜冷汗:「剛吃午飯,還不到一個時辰。」
白龍哦了一聲,閉上眼睛繼續睡:「我就說嘛,肚子還沒餓,怎麼就要吃晚飯了。」
元曜突然覺得離奴的懶不是沒有原因的,有其主,必有其仆。最近生意冷清,又是炎夏,除了吃飯之外,白姬和離奴一個盤卧寒玉床,一個蜷眠樹蔭下,唯有小書生起早貪黑,任勞任怨地看守店門,以及伺候這兩隻懶妖。
白龍又要睡過去了,元曜急忙道:「白姬,有客人來買『慾望』,請你下樓相見。」
白龍又睜開了眼,瞳中金光流轉:「知道了。」
元曜退了出去。在退出房門的瞬間,他不經意地回頭一瞥,一名膚白如雪,渾身赤、裸的妖嬈女子正好從床、上站起來。
元曜不禁怔住。
白姬回頭,對獃獃的小書生詭魅一笑。
小書生嚇得一個激靈,臉上莫名的發紅,急忙低頭走了。
荷花屏風後,青玉案旁,白姬和中年男子相對跪坐。
元曜端來涼茶,分別奉給白姬和客人。
奉茶畢,小書生正要退下,白姬向他指了指放在一邊的桃形蒲扇。小書生會意,乖乖地拿起巨大的蒲扇,站在一邊給兩人扇風。
白姬望了客人一眼,道:「看客人印堂青黑,命宮泛濁,最近恐怕頗有險厄。」
男子本就愁苦,聽了此言,幾乎要哭:「實不相瞞,崔某最近遭小人算計,被惡鬼纏身,性命就在旦夕之間。崔某來縹緲閣,是想買『平安』。」
白姬端起涼茶,輕呷一口,「說來聽聽。」
男子聞言,打開了話匣子,娓娓道來。
男子姓崔,名循,在中書省為官,現任中書舍人。同在中書省任職的右散騎常侍何起,一向和崔循不和睦,互相鄙薄仇恨。
兩個月前,中書侍郎因為年邁,告老還鄉。中書侍郎一職空缺了下來,接替的人選就在崔循和何起之間。
崔循和何起都很想得到中書侍郎之職。何起心術不正,為了除掉陞官的敵手,勾結了一個從遙遠的南方來的邪教術士,驅使小鬼暗害崔循。
近日來,只要一到子夜,崔循的宅邸里就有小鬼出來作祟。深更半夜,萬籟俱寂,這群小孩子模樣的惡鬼在崔宅中跑來跑去,它們或剜家禽的眼珠子吃,或變出可怕的模樣嚇唬婢女,或把從曠野拾來的骷髏、動物腐爛的屍體朝僕人亂丟。崔府的僕婢們嚇得要死,甚至連崔循身懷六甲的妻子也因為小鬼的惡作劇,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幸而天佑,只是腳踝崴傷了,母子都平安。至於崔循自己,也吃盡了被小鬼捉弄、嚇唬的苦頭。
因為憂心忡忡,心神不寧的緣故,崔循在公務上出了幾次岔子,眼看這中書侍郎之位恐怕就要失之交臂了。
崔循無計可施之時,有人告訴他,縹緲閣可以解決一切煩惱,實現一切願望。於是,崔循找來了。
白姬聽了,莞爾一笑:「縹緲閣是賣古董字畫的地方,驅鬼降魔什麼的,崔大人應該去佛寺和道觀。」
「那些和尚、道士都不管用!」崔循愁眉苦臉地道。他先後請了幾撥和尚道士來家裡作法驅鬼,但是邪教術士的法力似乎更高一些,小鬼不僅沒有被收服,反而嚇跑了和尚道士,「白姬,縹緲閣中有沒有能夠驅走小鬼的寶物?」
白姬沉吟了一會兒,笑道:「倒是有一件。不過,年代久遠,一直壓在倉庫中。崔大人稍坐片刻,容我下去取來。」
崔循很高興,激動地道:「太好了。請快去取來。」
白姬帶元曜去取寶物。元曜以為是去二樓的倉庫中取,沒想到白姬竟帶他來到了後院,駐足在緋桃樹邊的古井旁。
古井中水波幽幽,透出陣陣寒氣,古井邊的木桶中浸著一個圓滾滾的大西瓜。大西瓜是小書生早上買回來,浸泡在冷水中,準備晚上消暑吃的。
元曜心中奇怪,崔循還巴巴地等著白姬取寶物,她來到古井邊做什麼?
白姬走到緋桃樹下,伸出纖纖玉手,在樹榦上敲了三下。不一會兒,一隻蛤蟆從樹底的一個洞中跳了出來。蛤蟆約有巴掌大小,鼓鼓的眼睛,大大的嘴巴,背上的花紋五彩斑斕。
「蜃君,開門。」白姬淡淡地道。
「呱呱——」蛤蟆跳到古井前,張開了大嘴,吐出綿綿不絕的白色煙霧。很快,白色煙霧籠罩了古井,古井漸漸地看不見了。
一陣風吹來,白霧散開,古井不見了。原本是水井的地方,變成了一道通往地下的門。朱門暗紅如血,上面掛著一把獸紋的辟邪青銅鎖。
元曜驚奇咋舌。
蛤蟆跳過來,從口中吐出一把鑰匙。
白姬對元曜道:「軒之,你去開門。」
元曜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彎腰拾起鑰匙,走向朱門。
「咯噔——」元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