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的笑聲傳得很遠,在客廳里幽幽顫動。夏爾在放飲料的長桌子後面,眼睛一直盯著拉弗朗克豎起的食指上空那根小羽毛,拉蒙在這些仰起的頭顱中間,看到時機已到高興得不得了,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覺,靜悄悄帶著朱麗溜走。他左右尋覓,但是她不在。他總是聽到她的聲音,她最後幾句話聽起來像是勸誘。他總是看到她美妙的屁股,一邊遠去一邊向他打招呼。她是上衛生間了?去補妝?他走進一條小過道,在門口等候。好幾位女士出來,用懷疑的目光瞧他,但是她沒出現。太明白了。她已經走了。她把他支開了。一下子,他只想離開這個令人無精打採的集會,一刻也不久留地離開,他朝門口走去。但是凱列班在離那裡幾步遠的地方,端了一個托盤出現在他面前:「我的上帝,拉蒙,你怎麼愁眉苦臉的啊!快來喝杯威士忌吧。」
跟朋友還能賭氣么?他們出其不意相遇還是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魅力,既然周圍這些傻子都像給催眠了似的,目光朝著高處看,朝著同一個荒謬的地方,他還不如單獨跟凱列班一起腳踏實地,像在一座自由小島上說些知心話。他們停下,凱列班為了說點什麼開開心,講了一句巴基斯坦語。
拉蒙(用法語)回答:「祝賀你,親愛的,你出色的語言表現。但是你不但沒讓我開心起來,反而讓我憂愁更深了。」
他在托盤上取了一杯威士忌,喝下,把杯子放回,又取了第二杯,拿在手裡:「你和夏爾編造了巴基斯坦語的鬧劇,為了在社交雞尾酒會上尋開心,社會上你們只是幾位勢利人可憐的當差而已。故弄玄虛尋開心可以保護你們。然而這曾經是我們大家的戰略戰術。我們很久以來就明白世界是不可能推翻的,不可能改造的,也是不可能阻擋其不幸的進展的。只有一種可能的抵擋:不必認真對待。但是我看到我們的玩笑已經失去其能力。你強迫自己說巴基斯坦語尋開心。也是白費心,你感到的只是疲勞與厭煩而已。」
他停下,看到凱列班把食指放到嘴前。
「有什麼事嗎?」
凱列班朝一個男人方向點頭,那人矮小、禿頭,離開兩三米遠,唯有他沒把目光朝向天花板,而是朝向他們看。
「那又怎麼啦?」拉蒙問。
「不要說法語!他在聽我們說話,」凱列班悄聲說。
「但是你有什麼擔心的?」
「我請你,不要講法語!我覺得他窺視我們有一個小時了。」
拉蒙明白了他朋友的真正焦慮,用巴基斯坦語說了幾句胡話。
凱列班沒有作出反應,然後,鎮靜了一點點:「現在,他瞧別的地方去了,」他說,然後:「他走了。」
拉蒙心亂,喝下他的那杯威士忌,把空杯放到托盤上,又機械地取了一杯(已經第三杯)。然後他聲調嚴肅地說:「我向你發誓,我實在沒想到有這種可能性。但是真會出現的!如果一個尋找真相的僕人發現你是法國人!那時,肯定的,你就是個嫌犯!他會想你隱瞞身份其中肯定有個曖昧的理由!他向警察局告發!你就要被傳去詢問!你解釋說你的巴基斯坦語是一個玩笑。他們就會笑:多麼愚蠢的遁詞!你肯定是在圖謀不軌!他們會給你戴上手銬!」
他看到凱列班臉上犯了愁:「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忘了我剛跟你說的話吧!我說的是蠢話!我說得過分了!」然後,他壓低聲音又說:「可是,我懂的。開玩笑也會變得很危險。我的上帝,這一點你應該知道!斯大林給他的夥伴講的鷓鴣的故事你還記得嗎?赫魯曉夫在盥洗室大吼大叫你還記得嗎?他是尋找真相的英雄,他輕蔑地吐涶沫!這一幕具有預見性!它真正開創了一個新時代。玩笑的黎明!後笑話時代!」
一片小小的愁雲又一次飄過拉蒙頭顱的上空,這時在他的想像中又出現歷時三秒鐘的朱麗與其正在走遠的屁股;他迅速喝完酒,放下杯子,拿起另一杯(第四杯),宣稱:「我親愛的朋友,我少的只是一樣東西:好心情!」
凱列班又環顧四周;禿頂矮子不在了;這使他鎮靜下來;他笑了。
拉蒙繼續說:「啊,好心情!你從來沒讀過黑格爾吧?肯定沒有。你還不知道他是誰呢。但是把我們塑造出來的教師從前逼迫我去研究他。黑格爾在他對喜劇的反思中,說真正的幽默沒有無窮的好心情是不可想像的,請聽好,這是他說的原話:『無窮的好心情』,『unendliche Wohlgemutheit』。不是取笑,不是嘲諷,不是譏誚。只是從無窮的好心情的高度你才能觀察到你腳下人類的永久的愚蠢,從而發笑。」
然後,停頓一會,手拿杯子,他慢慢又說:「但是好心情,怎麼找到呢?」他喝完,把空杯子放到托盤上。凱列班向他送來告別的微笑,轉過身走了。拉蒙朝著走遠的朋友舉起手臂,叫道:「好心情,怎麼找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