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紫金山麓】

相傳紫金山的周圍王氣氤氳,每當夕陽西下,山色美麗絕倫;那籠罩著全山的紫色煙靄,也許就是傳說上二千數百年以前,楚威王為鎮定國運而埋藏在地下的黃金所發出的瑞氣。一到秋季,那紫色的煙靄更顯得濃稠美麗,從山頂直到玄武湖畔,形成一條優美的稜線,嘆為觀止。

太明每當學習國語感到有些疲倦時,總要依在曾公館的樓窗上,舒暢地眺望著紫金山的景色。它比起臺灣常見的那些叢山峻嶺,的確巍峨得多了,這種山嶽,只有大陸上才能看得到的。

曾家的人都住在三樓,除了吃飯以外很少下樓,因此二樓經常空著。國語教師每天來上一小時的課,教師一走,便連人影也找不到了。太明在這樣靜謐的環境中,面對紫金山的景色,腦海裏時常浮起各種茫茫無際的遐想。

太明到曾家已快近一個月了,因言語不通很少出去。曾極歡迎太明到大陸來,並且為他找妥職業,不過,他也相當耽心自己這位青年朋友的脾氣,所以太明在上海登岸時,他就再三叮嚀他注意這一點。

「我們無論到什麼地方,別人都不會信任我們。」曾把複雜的環境向太明解釋道:「命中註定我們是畸形兒,我們自身並沒有什麼罪惡,卻要遭受這種待遇是很不公平的。可是還有什麼辦法?我們必須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不是天生的『庶子』,我們為建設中國而犧牲的熱情,並不落人之後啊!」

太明在日本留學的時候,某次在中國留日同學總會的會議席上,為了坦率承認自己是臺灣人,曾經受人侮辱過,因此他覺得曾的見解很正確。不過。「蕃土豆」(臺灣人的別名)為什麼必須忍受別人的屈辱呢?想到這裡,不禁黯然神傷。

可是,丟開這些問題不談,每天把自己悶在曾家過著如同軟禁的生活,實在有些受不了。他很想到街上去走走,呼吸些中國大陸的新鮮空氣。像現在這樣地生活下去,他的國語不知幾時才能說得通順?他很想早些到學校去執教。但曾卻鎮定地對他說:

「老胡!建設中國的路程是非常遙遠的,決不可輕浮急躁。你只要看揚子江,那滔滔的長流,它的流速多麼驚人,我們也必須具有這種大河流的胸懷。」

但是,使太明感覺不安的,是他在虛耗時日之中,他對中國大陸的熱忱,似乎已經逐漸地降低了。

他整日無事可做,不禁回憶起上岸時曾經住過幾日的上海的情形來。那地方的現實而生動的中國風物,使他證實自己對於中國大陸的知識委實太膚淺、太古舊,尤其對於沉滯在法租界一帶的近代西歐的氣息,使在農村出生的他驚惑不已。而且,在街上經過的年輕女性,從她們的摩登裝束中,散放著高貴的芳馨,似乎蘊藏著五千年文化傳統的奧秘。

太明搭上租界的公共汽車,上層很空,只坐著三個女學生,他們手中都拿著封面美麗的外國雜誌和書刊。

「這是上海女學生的流行風氣,」同行的曾解釋道:「手裏拿幾本洋書是最時髦的。」

太明認為這也許是把讀書人看做最光榮的封建思想的遺傳,不過,他卻很欽佩她們那種高雅灑脫的趣味。她們所穿的優美上海式女鞋、女襪,以及所提的手提包……,全身上下的色調,都能配合自己的趣味。由於儒教中庸之道的影響,她們並不趨向極端,而囫圇吞棗地吸收歐美的文化;她們依然保留自己的傳統,和中國女子特有的理性。太明像著迷似地凝視著這些女學生,她們那纖細的腰肢、矯美的肌膚,以及神采奕奕的秋波,不禁使太明墮入迷惘的遐想中;他似乎意識到她們都是遠離開他那社會階層的高貴的小姐。

中國文學的詩境,似乎可以由女性表達出來,並且自然流露著儒教所薰陶的悠遠的歷史,這些都是把古典型的高雅的趣味,活用於近代文明之中的實例。太明很想聽聽她們的談話,但她們誰也沒有講話,有時偶而聽她們講話的聲音,但語調卻非常低緩,太明雖然很細心地去聽,卻依然聽不出她們講什麼。她們這種細緻謹慎的態度,和臺灣女性那股粗野的勁兒相比,真不啻有雲壤之別。他把耳朵稍稍靠近她們,想聽聽她們在講起一什麼?但一句也聽不懂。他以前認為臺灣話也是中國話的一種,自己懂得廣東話和福建話,覺得都很容易,誰知遇到實際應用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語言不通,深悔事前沒有把國語學好了再來。

太明跟曾在上海玩了好幾天,除了參觀各種文化設施以外,其他如六國飯店、大街小巷,甚至連「野雞」麕集的街角都去逛過了。上海這個地方雜居著中國人、歐美人和日本人等各種民族,形成一個不協調的調和局面。他們也到公共租界去逛過,那兒有的是在抹煞人性的金權主義下所產生的怪物——高樓大廈。人群和車馬的狂流,在這些建築物之間穿竣飛馳,拚命冒險要越過街道去。太明二人好容易才穿過馬路,走進對面的先施公司,這又是一個充滿人間各種慾望的大洪爐,那種物質享受的沌濁氣息,使人置身其間,頓感頭暈目眩。太明為了要呼吸新鮮空氣,便登上屋頂,在昏暗的燈光下,青年男女極神秘地在喁喁私語,獵客的夜鶯帶著銳利的目光,往返穿梭於人叢之間;有些神女挾著遊客,若無其事地走過太明身邊,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永安公司、大世界,到處都是一樣,那些地方只有麻醉人類靈魂的事物,卻找不出一樣使人心身舒暢的東西。

太明像遁逃似地回到住處,但第二天,他又從寓所中走出來,去探求這動盪城市的面目。他在那兒遇到各色各樣的人物:有口啣煙斗妄自尊大的西洋人,有庸俗而略帶小聰明的日本人,有盲目崇拜西洋的女人,也有叫化子和路邊的病丐……,此外還有體軀壯碩但已完全去勢的印度人,他們腰間掛著「盒子炮」,神氣活現地守望在銀行、公司和工廠的門口,如今這些人除了乖乖地替別人當忠實的「看門狗」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生路了。不過,印度人雖然還算馴良,但那掛在腰間發著黑光的鋼鐵殺人武器——「盒子炮」——太明因為看不順眼,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太明到了南京以後,對於上海絲毫沒有留戀,他反而希望早些離開那龐大怪物似的都市。

從車窗中眺望由上海到南京的沿途風景,只見一片荒涼景象。列車駛出蘇州,依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有張繼「寒山寺」的詩句,彷彿曾在太明的腦海中匆匆地掠過。列車駛出蘇州站的時候,太明的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少女,宛如一朵盛開的鮮花。那少女從蘇州上車,看樣子很像女學生,但她那艷麗的風姿,竟立刻把太明吸引住了。

「這也許就是所謂典型的蘇州美女了。」太明心裡這樣想著,他那顆絲毫未被窗外的景物吸引去的心,竟然頓時被那少女引去了,自己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車到南京以後,那少女連鞋子也不脫,就站在皮椅上去拿棚架上的行李;她下來以後,皮椅上殘留著兩個纖小可愛的上海式女鞋的足印。她這種舉動雖然未免太自私些,但看了那個嬌小玲瓏的足印,太明卻不忍去責備她。只是這樣一件極偶然的事,竟在太明的腦海裏留下一個鮮明深刻的印象,很久不曾泯滅。

近來太明早起也是溫習國語,晚上睡覺也是學習國語,曾說他簡直要成國語迷了,果然沒有好久,他的國語便進步了很多。他每天想找人練習會話,但總是找不到對象,只好獨自往街上跑,最初他只在附近一帶走走,漸漸地連很遠的地方也敢去了。

某日傍晚,曾用國語對太明說:「到外面走走吧!」說著,便把太明拉出去了。

從寓所到大街,有一段相當的路程,二人踏著月色,慢條斯理的踱著。

「我到南京以後很少出來散步。」

曾望著紫金山巔的月亮說:

「差不多快把散步的樂趣忘掉了;今天晚上跟你一塊兒走走,又使我領略到一些大自然的情趣。」

走出大街以後,曾僱了二輛人力車,二人乘車到夫子廟去。車停在一家「龍門居」的菜館門口,二人隨即走進店裏,曾告訴太明許多關於國際局勢緊張的消息,太明覺得他的確是非常親密的友人。太明在不知不覺間多喝了幾杯酒,二人談得十分愉快,曾對他也異常親密,竟使太明忘卻以前所有的抑鬱。走出飯館的時候,江南的明月正高懸在頭頂,二人選了一條寧靜的道路慢慢地走著。當他們走到健康路的拐角處,突然從黑暗中閃出一個乞丐來向他們討錢,太明摸摸口袋,恰巧袋中沒有零錢,又不好意思問曾,曾卻像沒有聽見似地只顧自己走,那乞丐用哀憐的聲調喊著:「老爺,老爺!」十公尺、二十公尺地一直跟在他們的身後。他見二人沒有打發他的意思,便提高嗓子嘮嘮叨叨地向他們訴苦,又跟了將近五十公尺左右。太明對於他的喊聲實在有些不耐煩了,再伸手摸摸口袋,依舊找不到零錢,雖然有幾張十元的鈔票,但在目前這種沒有固定收入的情況下,當然不能給他的。他不禁有些埋怨曾為什麼不打發些零錢給他?但同時他又對自己內心的某種矛盾,感到有些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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