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座談會 第二幕

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返回,主任醫生兄弟般親熱地搭著實習醫生的肩膀。實習醫生心裡很清楚,這個嫉妒成性的禿頂一定猜透了女大夫的信號,現在正用各種虛情假意來譏諷他呢!當然啰,他不可能把主任的手從自己的肩膀上挪開,這使他的氣更是不打一處來。只有一件事還能讓他心中感到寬慰:他確實是怒氣衝天,但他也在這一怒氣中看到了自己,他看到了自己那張臉上的表情,他很滿意這個年輕小夥子懷著滿腔的怒火回到值班室,而且,在這驚奇之中,突然顯現出一種完全不同的面貌:鋒芒畢露,尖酸刻薄,如惡魔一般。

當他們走進值班室時,伊麗莎白正站在屋子的中央,大幅度地扭動著腰肢,嘴裡還哼著一段旋律。哈威爾大夫低下了目光,女大夫為了平息剛進來的人的震驚,連忙解釋道:「伊麗莎白在跳舞。」

「她喝多了。」哈威爾補充說。

伊麗莎白在低著腦袋的哈威爾大夫面前,不停地扭擺著腰胯,抖動著胸脯。

「您是在哪裡學會這種漂亮舞蹈的?」主任醫生問。

弗雷什曼冷不丁放肆地大笑起來:「啊!啊!啊!一場漂亮的舞蹈!啊!啊!啊!」

「這是我在維也納的一家脫衣舞夜總會看到過的一個節目。」伊麗莎白回答主任說。

「行了,行了,」主任醫生有點生氣,輕微地責備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們的女護士開始光顧脫衣舞夜總會了?」

「這可沒有被明令禁止啊,主任!」伊麗莎白一邊說,一邊團團地圍著他轉,同時使勁地抖動著胸脯。

一股怒火在弗雷什曼的胸中升騰,尋找著一個發泄的出口。「您需要的,」他說,「是溴化物,而不是脫衣舞。您最終將把我們都強暴了。」

「您,您沒有什麼可害怕的。毛頭小子根本引不起我的興趣。」伊麗莎白當即打斷了他的話,繼續圍著哈威爾大夫團團地轉,同時抖動著胸脯。

「您很喜歡它嗎,這脫衣舞?」主任醫生很友善地問道。

「您說得沒錯!那裡有一個瑞典姑娘,乳房巨大無比,但是我,我的乳房,要比她更為漂亮!(她一邊說著,一邊撫摩著自己的胸脯),那裡還有一個姑娘,躺在一個硬紙板的浴缸中,假裝在肥皂泡沫中洗澡,還有一個黑白混血姑娘當著眾人的面手淫,而這,這才是最絕的呢!」

「啊!啊!」弗雷什曼說,把他的冷嘲熱諷推向極端,「手淫,您現在需要做的,恰恰就是這玩意!」

伊麗莎白繼續跳著舞,但是,毫無疑問,她的觀眾不如維也納脫衣舞夜總會的看客那樣,談不上是好觀眾:哈威爾低著腦袋,女大夫帶著一臉的狡猾,弗雷什曼則帶著一副指責的表情,主任醫生則帶著一種父愛般的寬容。伊麗莎白的屁股上裹著白色的護士裙,在房間里來回晃動,就像是一輪無與倫比的滾圓的太陽,但這是一輪熄滅了的、死亡了的太陽(包在一塊白色的裹屍布中),一輪被在場醫生們以默然的、尷尬的目光不無同情地視為無用的太陽。

這時候,人們真的以為伊麗莎白就要一件接一件地脫衣服了,主任醫生竟然忍不住焦慮地干涉道:「但是,伊麗莎白,我們這裡可不是維也納呀!」

「您有什麼好害怕的,主任?至少,您將見識一下一個裸體女人該是個什麼樣子!」伊麗莎白尖聲尖氣地說。說著,她又把身子轉向哈威爾大夫,她用自己的乳房威脅著他:「好了,我的小哈威爾!幹嗎這樣垂頭喪氣?抬起你的頭來!有誰死了嗎?你在給誰哭喪呢?瞧著我!我還活著呢,我!我離死還早著呢!我還活得好好的呢!我活著!」她這樣說著,她的屁股早已經不是一個屁股,而是憂鬱本身,是一種被無與倫比地緊緊裹住的憂鬱,飄舞著穿越整個值班室。

「我想現在該收場了,伊麗莎白。」哈威爾說,眼睛盯著地板。

「收場?」伊麗莎白反問道,「可是,我是在為你而跳舞啊!現在,我要為你表演一場脫衣舞!一場偉大的脫衣舞!」她從腰上解開裙帶,脫下她的護士裙,以一個舞女的姿勢,把它扔到了辦公桌上。

主任醫生又一次怯生生地說:「伊麗莎白,您要為我們表演一場脫衣舞,這很好,不過,請到別的地方去跳。這裡,您明白,我們是在醫院裡。」

「我知道該怎樣做,主任!」伊麗莎白答道。此時,她還穿著規定的工作服,淺藍色的上衣,白色的領子,仍然在繼續搖擺。

隨後,她雙手手心向內貼在腰上,沿著腰肋慢慢地向上滑動,一直上升到頭頂;然後,她的右手沿著高舉著的左胳膊向上爬,而左手沿著高舉的右胳膊向上爬,做完這些之後,她朝弗雷什曼的方向使勁一抖摟雙臂,彷彿把自己的上衣扔給了他。弗雷什曼嚇了一跳。「娃娃,他把它掉地上了!」她沖他喊道。

然後,她又把手貼在了腰上,沿著大腿慢慢地向下滑動;她彎著身子先抬起右腿,再抬起左腿。然後,她眼睛盯著主任醫生,右胳膊使勁一抖摟,把她想像中的裙子扔給他。主任醫生伸出手,捏緊了拳頭;他用他的另一隻手,回敬她一個飛吻。

又是幾個搖擺,幾個舞步,伊麗莎白踮起腳尖,將雙臂向後扭去,手指頭並在了後背的中央。然後,她以幾個舞女的動作,向前抬起了胳膊,用左手撫摩著右肩膀,用右手撫摩著左肩膀,接著,她的胳膊又一次做出優美的抖摟動作,這一次是朝著哈威爾大夫的方向,而這位哈威爾,也用手回敬了一個很尷尬的羞答答的動作。

但是,伊麗莎白已經在屋子裡邁開大步;她一個接著一個地圍著她的四個觀眾繞起圓圈,在每一個人的面前豎立起她象徵性的裸體胸像。最後,她停在了哈威爾面前,又開始扭擺起腰胯,微微地彎著身子,讓她的雙手沿著腰肋慢慢地滑動;此時(如同剛才那樣),她先抬起一條腿,接著抬起另一條腿,她勝利地挺直身子,高舉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一條看不見的內褲。又一次,她動作優雅地朝哈威爾大夫使勁一抖摟。

她沉浸在自己虛構裸體的整個榮耀之中,對誰都不瞧一眼,甚至對哈威爾都沒有瞧一眼。她半閉著眼睛,腦袋側向一邊,瞧著自己不斷扭動著的身體。

隨後,高傲的姿勢散架了,伊麗莎白坐到了哈威爾大夫的膝蓋上。「可把我累壞了。」她說著,打起了哈欠。她抓過哈威爾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大夫,」她對哈威爾說,「你有什麼提神的葯能給我嗎?我可不想就這樣去睡覺!」

「對您,伊麗莎白,您要什麼就有什麼!」哈威爾說。他把伊麗莎白從自己的膝蓋上扶起來,讓她坐到一把椅子上,就朝藥品房走去。他找來了一盒強力安眠藥,給了伊麗莎白兩片。

「這會讓我提神嗎?」她問道。

「千真萬確,就像我叫哈威爾那樣沒錯。」哈威爾說。

當伊麗莎白吞下兩片葯之後,她想重新坐到哈威爾的膝蓋上去,但是哈威爾把腿躲開了,於是,伊麗莎白倒在地上。

哈威爾當即就後悔不迭,因為他根本就沒想讓伊麗莎白蒙此羞辱,他做出那個動作更多地出於一種機械反應,因為他一想到要用自己的大腿去碰觸伊麗莎白的屁股,就不禁感到一種真心的厭惡。

他試圖把她扶起來,但伊麗莎白固執地掙扎著,不願意起來,整個身子重重地粘在地板上。

弗雷什曼站到了她的面前:「您喝醉了,您該回去睡覺。」

伊麗莎白帶著深深的輕蔑,從下往上地瞧著他,並(津津有味地品嘗著賴在地上的受虐狂滋味)對他說:「豬玀,你這個白痴。」接著,又罵了一聲:「白痴。」

哈威爾再一次試圖把她扶起來,但她拚命地掙脫了,嚎啕大哭起來。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伊麗莎白的哭聲越來越大,在靜靜的屋子裡像是一曲小提琴獨奏。過了好一會兒,女大夫突然靈機一動,輕輕地吹起了口哨。這一招還真靈,伊麗莎白一下子就跳將起來,朝門外跑去,當她的手握住門把手時,她回過頭來說:「你們這些豬玀。你們這些豬玀。要是你們知道的話……可是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伊麗莎白走後,值班室里沉靜了好一陣子,末了,還是主任醫生第一個打破寂靜:「您瞧瞧,我的小弗雷什曼。您還說您對女性富有同情心呢。可是您看,如果您對女性有同情心的話,您為什麼就不同情一下伊麗莎白呢?」

「這事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弗雷什曼反駁道。

「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啦!剛才都已經告訴您了。她瘋狂地愛上了您!」

「我又能怎麼辦呢?」弗雷什曼問道。

「您是沒有辦法,」主任醫生說,「但是,您對待她太粗暴了,您讓她痛苦了,在這一點上,您是可以做些什麼的。在整個晚上,她只對一件事感興趣,她只關心您將做的事情,希望您能夠朝她看一眼,沖她笑一笑,對她說一句溫馨的話。可是,您想想您對她說過的話!」

「可是,我並沒有對她說過任何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