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和森林有關的復仇故事 5

那是交則村遭殃的時候。

伐木場剛剛建起的第二年,兩千來個伐木工人在山上砍伐一年。夏天裡第一場雨就在沒有遮蔽的山坡上釀成了山洪。泥石流裹挾著岩石、樹根一夜之間就鋪滿幾十畝良田。村民們把歉收帶來的怒火都發泄到伐木工人的頭上。幾次大規模械鬥後,村裡打獵用的火槍都給收走了。

兩村之間的山溝,過去是頭人的獵場。冬天的雪原上常有美麗的火焰一樣的狐狸飛竄。

伐木引起山洪。交則村人要吃飽肚子就只有在頭人獵場以前種過鴉片的地方開荒種糧。那個時候,到處都在給人和地方改名。頭人獵場就改為新生溝了。後來,許多地方又恢複原來的名字,新生溝的名字卻再也沒有改變。

初春時分,四野里還是殘雪斑駁,林木一片肅殺,交則村的墾荒隊就開進了新生溝。就是這個地方,他們的先輩為種植鴉片,在這裡叫隆村人流了血。現在,他們只帶著鋤頭和斧子還有半飽的肚皮來了。每天黃昏,燒荒的野火映紅了天空,逃竄不及的獐、鹿、兔、野羊燒死後成了墾荒的人們的美餐。小鳥們不行,它們早成了一掬焦炭。開始播種的那天,男人們駕好了犁,女人們圍腰裡兜好了種子。晴空萬里,東南風濕潤而又溫暖。

隆村人來了。

一個排的槍聲像旋風一樣颳了過來。民兵排早有預謀,演練長途奔襲,擒獲國民黨空降特務。槍聲中,交則村準備撒種的女人們揚手尖叫著甩掉了手中的種子,耕牛掙斷了繩子,一陣猛衝,沖毀了墾荒隊那一排簡陋的窩棚。人沖向哪裡,哪裡就站出隆村的民兵,手上的槍閃閃發光。他們像電影里的解放軍那樣高喊:「舉起手來,繳槍不殺!」

那時,呷嘎和洛松旺堆還是八九歲的孩子,牽著兩頭共挽一軛犁的牛。槍聲一響,牛就把他倆頂向空中,飛向那傳說中的巨卵一樣的太陽,又探著牛屁股落到了地上。呷嘎看到父親在別人的槍口前用拳頭猛擊自己的腦袋;洛松旺堆落地時,頭碰在鐵鏵上,鮮血迷住了雙眼。他那小手在地上摸索,把肥沃鬆軟的泥土敷在傷口上,血卻很快就把泥土沖得脫落下來。

最後,交則的人就被全副武裝的隆村人包圍了起來。

在越來越小的包圍圈中,洛松旺堆的父親突然丟下流血不止的兒子向對方撲去。塵土飛揚中,人們看到一枝槍飛上天空,塵土中又傳來一個人慘叫的聲音。一梭子子彈射向天空,清脆的槍聲在開闊的山谷中激起久久的迴響。隆村的大隊長舉著槍,望著槍口上繚繞的青色煙霧,說:「來吧,和三十年前一樣!」

交則的人被鎮住了。

金生父親手下的人撲向了洛松旺堆的父親。那裡傳來夯土一樣的聲音,一下比一下結實,沉悶。

然後,交則好幾個男人被一一點出,領教拳頭、槍托。這些男人為了不叫喊,不叫女人和孩子們難過,都趴在地上啃了滿嘴的泥巴。

隆村人打人算是打得在理,理在交則人發現國民黨空降特務隱匿不報。他們還從當年部隊銷毀民間槍支爆炸成大坑的積水底下拖出一頂降落傘。其實,那陣天上多的是這種東西。降落傘下沒有人,只有花花綠綠的傳單、罐頭、糖果,甚至偽造的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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