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和森林有關的復仇故事 4

隆村的村長剛才坐在石頭上擦槍。

原先當大隊長時,手裡有一枝半自動步槍。那時,他就想,要是和交則再打一次仗,吃虧的肯定不是隆村。隆村有一個排的武裝民兵,一色可裝二十發子彈的全自動步槍。棱形的槍刺比起老槍上的扁槍刺,更易深入,更好排放污血,更不容易被人體內部的高溫燙軟後讓骨頭碰彎。還有一挺轉盤機槍,掃射起來像林子里早晨松雞的咯咯歡叫。當初那場仇殺,不就是因為交則頭人手下槍多而且好嗎?那時,隆村死了七個人,交則只有頭人死了。那時,政府相信隆村的人。全鄉六個大隊,只在三大隊,也就是自己的村子裡建了一個武裝民兵排。其他隊的民兵打靶時才能見到真槍,完了,武裝部的人就把槍背走了。

當然,他代表全村人向上級下過保證,不用國家和人民的槍向交則復仇。仇殺是舊社會的陋習,是土司頭人狗咬狗的鬥爭,而不是階級鬥爭,儘管這樣,他還是叫兒子當了排長。大兒子頗有死去的爺爺的遺風,槍法好,把一個民兵排訓練得硬邦邦,響噹噹。

出神想事,手指叫槍機撞了一下,槍機正撞在指甲蓋上。指甲斷裂開,裂縫中滲出一粒粒烏黑的血。年輕時,那血可是鮮紅的。

這時,背後的杉樹上有了動靜。隆村村長裝上子彈,回身一槍,一隻馬雞驚叫著飛竄向河邊,幾片黑色的尾羽落在他腳前。

「要是裝了霰彈,」他說,「打得你開膛破肚。」眼前彷彿就看到馬雞給一團鐵砂打得開膛破肚的情形,但羽毛上的血,暗綠腸衣上黃色的油脂歷歷在目。

他把槍橫放在膝上,坐下來陷入沉思。大兒子因訓練出一個模範民兵排而轉成正式的國家幹部,以後改革民兵制度,又成了穿上尉軍服的預備役軍官。還是訓練民兵,但是上尉。一喜復又一憂的是金生,上學時那樣的聰明上進,如今開一輛破車,掙點錢只夠交數不出名堂的稅和罰款,連個女人都弄不上手。不是根本弄不上手,而是上手又跑,女人就是這麼回事,跟你睡覺和嫁給你是兩回事情。

女人連什麼是仇恨都不知道。

他又看著太陽。怎麼看怎麼像傳說中祖先誕生的藍色巨卵。

村長扛上槍回村,找到當年當赤腳醫生的女人給他包紮一下手。

女人從身邊的狗尾上扯下一綹毛,燒成灰,按在傷口上,嘶的一下,又從袖口上扯下一段布條給他包上。動作絕對不像當年,當年沒有這般風風火火,乾淨利落。

當年的赤腳醫生門巴基基說:「不這樣不行,牛要擠奶,男人要回來吃飯。」

「記得早些年嗎?門巴基基。」

「忙,記不得了。」

「我是說,把交則村人嚇住那一次。」

這時,天空彷彿響起了隆隆的雷聲。女人說:「回去吧,你兒子的雷車回來了,要是給你帶了酒,就把手指浸一下,免得感染。」

回家的路上,村長想起那次輝煌的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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