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達的馬隊 3

卡車絞起的塵柱崩散了。

空蕩蕩的大路像一條舊腰帶扔在少年的腳前。河穿過空曠谷地中一叢叢荊棘,幾塊巴掌大的玉米地像幾塊破陶片閃爍著綠光,在裸露的層層岩石中間。前方几乎無人道。

陽光在灌木叢、石岩、水面上刺眼地閃爍。

他拖著短短的身影踏上了滾燙的鋪滿浮塵的道路。

藍天高遠。

又一輛卡車馳來,他揚揚手臂,卡車疾馳而過。他揚手投出手中的石塊,塵土又一次把他吞沒,隨即聽到貨廂上發出「哐啷」一響。但那聲音遠不如汽車的喇叭聲響亮。

塵土散盡之後,他重又回頭打量身後的影子變短一些沒有。時間並沒有過去多少。

「懶狗。」他罵影子。

「懶狗。」

我催動胯下的牲口。

回程我們只馱了些藥材。大捆的麻黃與五加皮在馱鞍上作響。輕快的蹄聲混雜著三個夥伴呷呷哦哦的吆喝聲。奧達逆著陽光斜跨在馬背上的身影顯得十分威武有力,風鼓起他杏黃色的寬大襯衫的後背,那頂細呢的寬檐禮帽,那隻不提韁的手放在寬大的刀鞘上。

其餘的兩個同伴也一樣把帽子前扣,露出後腦勺,身軀有節奏地聳動。

一個村小的教師和一個勘探隊的女醫生和我們同行。

女醫生馬騎得很好。

老師竭力裝出騎慣牲口的模樣,做作地在馬背上顛動著身子。

老師高叫一聲:「啊哈……」牲口輕輕一顛,他就咬傷了自己的舌頭。

穹達大聲說:「知道嗎?原來那個高所長的女兒都生孩子了。可那個所長還年輕得很哪!」

「多快的日子!」奧達在隊首說。

「老了!老了!」阿措感嘆道。

「那年剛進村,就在溪邊那溜核桃樹下碰見他了,不是嗎?」

「他是我們在這裡相識的第一個人,對吧。」

「對!」

「哦呀呀,時間這個東西!」

洪亮的對話聲在靜寂的谷地上與雜沓的蹄聲、鞍橋的咕吱聲混在一起,在陽光中旋舞。我們走過一條道路,三五趟後,我們就不得不去尋找新的貨源,但我們只要很短的時間就能結交一些朋友,然後又平靜地分手。老在一條道路上你不容易感到寶貴的時光流逝。但在三五年以後,回到一條舊貌依然的老路,總有些人事變化使我們感到許多時光風一樣飄散了。

空氣變得燥熱了。

空曠的河谷中突兀起一座岩石嶙峋的小山巒。掀開心中的思緒,我下了馬對付腳下的道路。灼熱的空氣像石頭一樣哽塞在喉頭,牲口的兩肋很快被汗水濡濕。我把挽著漂亮花結的馬尾交到女醫生手中,她在雪青馬的拽動下加快了步伐。她轉臉對我露出感激的笑容。

一條銀蛇躺在岩石上,一下彈開盤纏的身子,鑽進岩縫去了,大家的眼光都落在石縫中潮濕的泥土上。

只有老師忍不住頻頻回頭。望著被我們拋在身後寬闊浩蕩的水流。周圍的岩石上熱浪起伏,牲口的蹄鐵在岩石上叩擊的聲音,再強烈一點兒,就會引爆轟轟作響的空氣。

那個大家都想著的字眼,終於由老師說了出來:「水。」

這個字眼若是由女醫生說出來,必然會得到更多的照顧。這個傢伙這一來,可就完了。我們都加快了步子,臉上露出鄙屑的神色。

爬上山頂,河水又奔入眼底:「多美的一條河!」我說。我想戲弄一下這個懦弱的男子漢。

醫生遠望一陣,看看我,眼神分明是說:「是的,是一條美麗的河流。」

「審美的功利性。」老師對醫生說的話我一點不懂。

一隻鷹在晴空平伸翅膀滑翔,那巨大而稀薄的影子在短暫的一刻籠罩住我們全部,人、馬匹和鄰近的幾塊巨大岩石。

穹達舉起雙臂,抖擻著,長長的衣袖對空揮舞:「你呼喚風!你!禽中之王!」

「風!」老師叫道。

「風。」阿措也低低咕噥著。

那巨大的鷹的影子移到一塊平頂的石岩上方,那岩壁上鑿出的佛龕中供養了一尊小小的銅佛,以及一段很少有人明白意思的經文。穹達舉著雙手旋轉幾圈之後,在佛前跪下。

我、奧達、阿措只是近前幾步脫下帽子。

老師仍眺望河流。

女醫生眺望鷹。

最後兩個同行者的目光都落到穹達的後背,他開始出聲祈禱,禱詞中可以聽到遼遠的路途、財源以及粗壯的牲口等字眼。他光光的腦袋深深地垂下,下巴抵到粗大的喉結上。等他站起身來,他突然又說:「山上能建房,可是個好地方。我看了,河水正往門首涌。那可不是水上的陽光,那是銀子。」

「有公路就好了。」老師說。

「快了。」醫生說。

「公路,」奧達一拍鞍橋說,「你們的公路都像馱隊一樣爬上這石山?!」

女醫生猶豫一下,說:「打一個兩里長的隧洞,或者把公路用橋引到對岸的山腳。」

尷尬地沉默一陣,牲口頸上的銅鈴在下山道上悠然盪開。

很久以來,我們都在為公路勘探隊運送物資,得到了相當優厚的報酬。奧達卻難以接受在他面前提起公路這個字眼。

女醫生卻仍像穹達念禱告詞一樣,說得入迷:「……公路哪裡需要上這山,順河繞彎,多美的一個弧線,翻晒圖紙時你看那道藍色線!」關鍵是她那樣子並沒有引人反感。相反,我對我們的奧達隱懷了一點憐憫。這條公路一修通,穹達就要回到他原先學法的廟裡做一個取水的和尚。那廟在草原上的一個縣城。廟裡繳了五百元,請自來水公司安了水管。但水送到第三天,就斷了。再說吃素吃得味覺特別靈敏的老和尚也受不了漂白粉的味道。阿措多病的老婆已經亡故。女兒長得像一個男人,她購置了一台拖拉機,大半年還清了貸款。那筆錢超過我們四條漢子和二十匹牲口全年的收入。女兒早就要阿措回去養老了。我則打定主意跟定父親一樣的奧達。但那個僑胞的出現,打亂了我內心的平靜。而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才憐憫奧達。

繼而我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責。當初是他把你的命運投入這使人傲岸的馬背生涯,把你塑造成一條能夠熱愛,能夠痛恨的硬漢,養育了你自由的天性。

回望下山的道路,籠上身來的樹影又十分清涼。彷彿剛剛走過的是另一條道路,而不是眼下這一條。

剛一上道,奧達就把口還很嫩的雪青馬交到我手上。

「要毫不容情地把它壓在你胯下。」

篩過茂密樹葉的雨水沉重地墜落在頭頂和青幽幽的石板上。稀薄的霧氣在粗壯的樹榦間遊動。

雪青馬昂頭跺蹄,亢奮地噴出粗重的鼻息。這是一匹從撤銷的軍馬場買來的軍馬。奧達花了一千元買進這匹牲口,愛不釋手。每天出去遛道、洗刷、調教步伐。

後來,我們宿歇於一個叫作色爾米的村子時,曬場的晾架上掛著電影銀幕,許多人告訴我們還要再放一次騎馬打仗的故事。

「我們的小夥子騎的也是戰馬!」奧達把我推到人堆中間。雪青馬和我並排站在一起。

一個小孩突然說:「那個騎馬的官打了敗仗。」

「他是好人。」另一個小夥子低聲呵斥。

「反正他敗了。」

「好人怎麼會打敗仗。」譴責聲群起。

奧達看看雪青馬,又看看那孩子,這二者之間有什麼東西觸發了他的心事。他怔忡的目光恍惚游移,不愉快地皺緊了眉頭。

穹達又開始裝瘋賣傻。他伸出兩隻手背,「好人?」他翻腕,把手掌朝向人群,「壞人?」

見眾人茫然莫解,他開心地哈哈大笑,後來電影機換片時,他把雙手合攏,舉到幻燈那一束光明中,變換手指,做出叫驢的形象,吠狗、啼鳴雞的形象,自己在轟然的笑聲中緊繃著麵皮。

散場後誰也不說話。

「冷冰冰的鐵。」只有阿措說。

但你知道大家眼前又呈現出那些騎手英武、馬匹矯健的騎兵隊在鋼鐵機器的碾壓下陳屍累累的慘景。那個英勇的馬上將軍的屍首被扔進裝甲車的鋼鐵軀殼下,消失於初春蕭條的茫茫雪原。

「那是外國。」你安慰同伴們。

奧達變得憐惜牲口了。使你感到妒忌的時候,他總要把一把草料親手喂到雪青馬口中。你幾乎忘了這匹馬是奧達所贈,你的感覺像是一個自己鍾愛的女人被人染指。

等你理解了奧達這種特別的感情,已是馬隊被公路追擊,被迫離開苟爾達、沖、瑪卡牟尼等富饒的河川地區之後了。你們轉入了貢布、阿古卡瑪和嘎博等貧瘠的山溝。這時,只要回首望望鋪滿腐葉或積雪茫茫的來路,心裡都會潛進一種無邊無際的悲涼與豪壯。

這是一種蒼鷹凜然翱翔於冬日,翱翔於冬日晴明而寒風凜冽的天空所能勾引起來的那種情愫。

即或如此,最初的那段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