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達的馬隊 2

那封信和寫有外文的封套一起對摺著深藏在貼身的衣袋裡。

我端坐在山脊上,看著夕陽把我的身影直投射到河灘中央。

我想像我用馬靴敲打麂皮鞣製的靴筒,不顧會踏倒多少麥苗,走到鋤草的若爾金木初面前,深吻她那勾人心魄的頸窩。只要她回報一個同樣的吻,我就把這封信撕成碎屑,迎風撒開。

那天路上遇到的半月一趟的郵差交給我那封信。那陣子我們正在侍弄兩匹被肚帶磨破了皮肉的牲口。奧達轉過臉來,我假裝沒有看出他眼中的詢問,把沒來得及看完的信塞進口袋。我的心止不住地狂跳,想回想一下信中的內容都不能夠,腦子像一隻翻過的牛胃,連一根草屑也抓不出來。手卻仍能熟練地塗抹藥水。塗完了,我注意到一抹晚雲特別紅艷,而整個長天因而顯得特別空蕩。奧達拍拍牲口背說:「去吧。」

我倆目送那兩匹疲憊的馱馬消失在灌木叢中。這一夜,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壓抑的氣氛感染了兩個夥伴。阿措的額頭上這時更堆滿了皺紋,眼中卻閃動著晶晶的亮光。平時,他的眼珠像綿羊眼睛一樣灰暗,只有擔心什麼事情時,才這樣難以抑制地興奮。

穹達則煞有介事地仰起臉。一次又一次從我們露宿的杉樹底下仰觀天河。他說:「啊,啊……」這時要是有誰瞟他一眼,他就會馬上說:「這事該觀觀星象了!」若是沒人理會,他也只好作罷。十幾年過去,這個做過幾年小和尚的傢伙總是這樣,但叫人不禁要可憐的是:我們從來沒見過有人求他以星象卜算任何一件事情。

我把手伸進懷中,想把那信掏出來念給同伴們聽。

「我說……」我好容易才掀動了被唾液粘連的嘴唇。夜色也像一團鮮嫩的乳酪顫動了。

阿措卻誤解了。他急忙打斷我:「還是別說公路的事吧。」

十幾年來,我們在岷江上游各條支流的崇山峻岭間被四處無情伸延的公路所苦。我們不得不離開一個個貨源豐富、氣候適宜的地區,向人煙稀少而貧瘠的地區轉移。眼下,整個岷山據說還有三支專事運輸的馬隊,各自佔據著最後一條山溝。我們這條長不到三百里的山溝已住進了公路勘探隊,這就等於宣告:三五年後,我們這支以奧達為名字的馬隊就將消亡了。

奧達脫下靴子,說:「睡吧。」

「睡。」穹達說。

在愈益暗淡的火光中想一陣子心事。我把毛毯拉到頜下,漫長行程積下的睏倦襲來。合眼後,最後還嗅到一些濕柴燃燒時特有的辛澀味。還彷彿聞到腥膻的鞍韉的氣息,看到牲口身上的氣息裊裊上浮,跟樹林里清新的松脂香混在一起。

夜夜,我們都躺在澄明的大氣里。

正是這樣,一旦有人替我備下一個潔凈鬆軟的床鋪,我的骨頭就會感到痛苦。相愛的女人會精心地用植物鹼、棉布的氣味把你包裹起來,用她肉體的芬芳使你陶醉。但我這堆骨頭會把我趕下床鋪,因為我是一個貼地睡眠的馱腳漢。

而在這座沉靜的小山岡上,只有我忠實的坐騎迎風站在我身邊。我怦然心動,摟緊它的脖子說:「雪青馬呀。」風揚起長長的馬鬃,在我臉上肆意扑打。

我把那封信看完後,仍固執地叫了自己一聲:達芝布。

那封信是一個在加拿大的僑民回國時通過統戰部轉送我的。這個原先的藏軍小頭目,現在用英文寫信的機械工程師,竟是我父親,我竟有這樣一個父親。他在已譯成中文的信中說:那時你母親很美麗,我們有了你。但關鍵是沒正式成婚就出逃了。

他還在州銀行存入了一筆錢,要我買一輛載貨卡車。「家鄉的公路多了,但路不好,險,開車要小心。我老了,你要想我。」他寫了這樣一些話。

隨信寄來的政府特許的卡車提貨單握在我手裡,我想撕掉,但終究沒有。我雖然憤憤不平,但那封信還是又裝回到貼身的衣袋裡了。

夜涼如水。我想呼喊死去的母親。

奧達在岔路口等我。

他站起身來時,膝關節發出清晰的咯咯聲。在火堆旁坐下後,我注意地看他花白的鬢髮。山坡下就是那片麥田,麥田中央是一群泥頂的石頭寨樓。某幢寨樓上有一個女人蒼勁的聲音穿透夜幕。寨樓腳下曬場上勘探隊的帳篷燈火輝煌,並傳出恢宏的樂聲。

「這些傢伙又追上來了。」穹達說,「追吧,那些流沙、塵土都難以附著的懸崖正伸出老虎牙齒,好撕碎你們。」

一塊火星子「噼啦」一聲從劈柴上爆起,崩落在誰的茶碗中,嗞嗞地熄滅了。

「做人不要負心才好。」奧達突然說,「那是一個好女子。」

「奧達師傅。」我說。

「那女子在你飲馬的地方哭泣。」

「我沒有……」

「要有才好。山裡的女人過不上幾天幸福日子,這件事情不要叫她們也傷心。」

「命數。」穹達說。

「十八年前你在這裡對我舉起刀子,那也是命數?」奧達陰陰地一笑。

穹達摸摸光光的額頭,並不感到窘迫:「那陣為這個女子的姨媽我和奧達動了刀子。她要奧達晚上去,奧達去的時候,她門也不閂就跟我睡了。」他亮出手臂上那道紫亮的傷疤。

馬隊里的漢子總有許多激動人心的記憶深藏在心底。每當靜靜地默對一段水流,一角青空,一團野火,那些引入遐思的回憶便湧上心頭,它們把神秘的力量重新灌注進我們疲乏的身體,使我們能夠滿懷熱情與信心投入早晨澄明清新的大氣,踏上露水潤濕的道路,驛鈴盪開,目光的斜瀑溢滿山峽……我們這樣威武地走過了好多地方!

而我會告別這自由自在、使我成為一個真正男子漢的生活嗎?不能。我對自己說。但又小心地把那張卡車提貨單塞進包袱中新襯衫的口袋裡。

夜聲從四方響起又從八方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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