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種子很細小,顯出謙遜,不想引人注目的樣子。
種子其實十分非凡。因為它跟偉大的宗教一樣,是從白衣之邦「呷格」——印度來的。當然,也有一點不一樣的地方。宗教是直接就從喜馬拉雅翻山過來的。種子不是這樣。它先是英國人由「呷格」從海上運到了黑衣之邦「呷那」——中國的漢人地方,再從那裡由土司家的二少爺從漢地帶回來的。
二少爺是在一次漢藏兩地的邊界摩擦,和隨之而來的漫長談判後到漢地去的。官方文書上說是為了學習和友誼。一般認為是去做人質。再一種看法就更奇妙了。認為他到了漢地會給換一個腦子,至於怎麼個換法,只有少數的人物,比如土司本人知道是灌輸給他們的別的東西。大多數愚民百姓認為是漢人掌握一種巫術,會換掉人的腦子。二少爺去時,是長住在一個有漢人和尚也有藏族喇嘛的寺院里,學習兩種語文和思想。他不知道自己學到了思想沒有,但兩種文學是學了個大概。最後的兩年,那個帶他離開家鄉的漢人軍官又把他帶到了軍營里。這些軍人不打仗,而是在山裡播種罌粟。也就是這種灰色的種子。二少爺學會了種植這種東西後,又學會了品嘗這種植物的精華。
回到自己的領地上,他對父親說,自己帶回來了一種撫慰靈魂的植物的種子。
罌粟很快成長。
人們也都很快認可那是一種奇妙的植物。如果不是的話,那小小的種子是不可能長出那樣高大,那樣水靈,葉片那麼肥厚而且又那麼翠綠的植株來的。那些日子裡,人人都在等著它開花。看著風吹動著那一片更加蒼翠欲滴的綠色,人們心裡有什麼給鼓湧起來。聰明的統治者從這點可以看出來,要維護好自己的統治,要麼從來不給百姓新鮮的東西,如果給過一次,以後不給,你就要失去人們的擁戴。所謂百姓就是這樣一個群體。行刑人爾依也是這群體里的一個。起初,他還是顯現出一個行刑人和大家有點不同的樣子。
爾依對兒子說,盼什麼開花嘛,眼睛是什麼,挖出來,還不就是兩汪汪水,一會兒就幹了嘛。他的意思其實是說,人活著是不該用眼睛去看什麼東西的。既然是兩汪水就像兩汪水一樣停在那裡,什麼東西該當你看見,它自己就會雲一樣飄來叫你看見。但人們一天天地盼著開花。據說,連老土司都對兒子說,你弄來的是一種魔鬼吧,怎麼連我也有點心煩意亂,就像年輕時盼望一個久不出現的漂亮姑娘一樣。
花卻在沒有人看見的月夜裡開了。
這個晚上,爾依夢見自己正在行刑,過後就醒了過來,他想,那是以前有,現在不興了的刑法呢。正要再次入睡,聽見兒子大叫一聲,他起身把兒子叫醒。兒子的頭髮都汗濕了。兒子說他做夢了,嚇人的夢。
兒子說,我夢見阿爸把一個罪犯的胸口打開了。
爾依聽了吃了一驚,自己在夢裡不正是在給一個人開膛破肚嗎。這是一種曾經流傳過一百多年的刑法,沒有人採用也有一百多年了。他禁不住摸摸自己的頭,倒是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汗水。他把兒子抱緊一點,說,兒子,你說吧,後來怎麼樣。他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他的夢到要拿起刀子動刑時就沒有了。
兒子說,後來,那個人的心就現出來,你在那心上殺了一刀,那個心就開成一朵花了。
月光從窗欞上射進來,照在兒子臉上,行刑人想,自己的祖先何以選擇了這麼一個職業呢。想著想著,兒子又睡著了。他卻不知道罌粟花就在這時悄然開放了。他只是在心裡對自己說,任何事情都是不能深想的。於是,把雙眼一閉,立即就睡著了。
就在這個花開的晚上,有一個統領著崗托土司的三個寨子的頭人瘋了。土司下面的基本行政單位的首腦叫作頭人。統領三個寨子的頭人算是大頭人了。一般的頭人都只有一個寨子。有三個寨子的頭人是備受恩寵的。但恰恰是這個頭人瘋了。他把一條牛尾頂在頭上,完全是一副巫師的打扮。他的樣子是神靈附體的樣子。神靈一附體,他也就可以對自己說的話不負責任了。他說了很多瘋話,都是不著邊際的很瘋的話。比如他在盛開的罌粟花里行走時,問,是不是我們的莊稼地燃起來了。瘋到第三天頭上,頭人向土司官寨走來,大群的人跟在他後面。崗托土司笑笑,說,還認得路嘛。到了官寨,附在頭人身上的神靈就宣土司和土司的兒子來見。大少爺有點不安說,神還曉得我們呀。二少爺說,神不知道,但頭人知道嘛。土司就帶著兩個兒子把頭人和附在他身上的神靈迎在了門口。
神人還沒有來得及宣旨呢,土司斷喝一聲:「拿下!」
瘋傢伙就給綁到行刑柱上了。土司又叫一聲:「叫爾依!」
不一會兒,爾依就到了。土司只說,你是有辦法的吧。爾依說,有,只是頭人好了以後會怪我。土司說,叫他怪我好了,他一定要想怪誰的話。行刑人把頭人插在頭頂的牛尾巴取下來,說,得罪,老爺。就把一個火盆放在了瘋子面前。招一招手,將來的行刑人就跑過來了。小爾依的脖子上掛著一個一個的小口袋。他把一個袋子遞到父親手上,父親把口袋打開,往火盆里倒下去,火盆里騰起一股股濃煙。起先,那些煙霧是芬芳的。倒在火里的是一些香料,那是大家都會用的,犯不上叫一個行刑人來做這件事情。行刑人把所有口袋裡有驅邪作用的香料都用光了,頭人卻更加瘋狂了。土司說,看看,這個害了我們頭人的妖魔有多麼厲害。為了我們的頭人靈魂得救,他的肉體要吃點苦頭了。爾依便把兒子的衣襟撩起來,吊在小爾依腰上還有一圈口袋。裡面最最溫柔的要算辣椒面。到後來,那些東西把頭人身上可能流出來的東西都熏了出來,這就是說,頭人身上的孔道里流出來的可不只是你想的眼淚和鼻涕。爾依停了一下,土司說,把你的藥用完,把妖魔趕遠一點。
頭人被人抬回去的當晚就死了。
後來傳出話來說,其實頭人是聽了不好的建議,才假裝瘋了的。他相信如果假借神靈向土司傳旨,自己就會再得到一兩個寨子的統轄權,其實就是一個小小的土司了。頭人死前散發著難聞的臭味。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只要一個寨子,不要更多的寨子,但他明白這個道理實在是太晚了一點。
頭人死後,一個寨子留給了他的孀婦,土司說,他們沒有兒子做真正的繼承人嘛。另外兩個寨子就給了不可能承襲土司職位的二少爺帕巴斯甲。大概情形就是這樣。這個時代,除了罌粟,還有好些東西的種子在這片土地上萌芽。在行刑人的故事裡,我們就以行刑人做例子吧。過去,行刑人殺死的和施以別的刑罰的是小偷、搶劫、通姦、沒有政治意味的仇殺。裡面也有些奇怪的例子。比如其中一例是馬夫鑽到土司的釀酒房裡,醉倒在罈子中間,而受到了鞭打。
現在,情形卻有所改變。
人們開始因為「瘋」而受刑,甚至送命了。
頭人是一個例子。貢布仁欽喇嘛也是個例子。這個人就是十年前離開這裡到西藏去學習經典的那個人。現在他回來了。那麼年輕,那麼的智慧,土司曾花了銀子送他到處遊學,後來他想寫書,土司叫他在廟裡寫書,可他的書上半部分還是好端端的,下半部分卻說現在居住的這個廟子的規律、教義,加上自己這本書前半部分的理念都是錯的,都不符合佛教東來的意旨。他說,只有在土司的領地上才還有一個如此老舊、邪妄的半佛半巫的教派。所以,必須引進那個叫作格魯巴的新興教派,才能在這片土地上振興佛法,維持宗教應有的純潔性。貢布仁欽在書中提到的一切都是對的,也並不是什麼特別深奧的道理。但他唯一沒有考慮到的一點是,任何一個教派如果過於純潔,就必然會贏得更多的尊崇,就會變得過於強大。強大到一定程度就會想辦法擺脫土司的控制,反過來,把土司衙門變成這個教派在一個地區的世俗派出機構。這樣的情形,是任何一個土司也不會允許出現的。
土司剛剛懲處了那個頭人,趁著廣場上刺鼻的煙霧還沒有散盡,便把那個貢布仁欽召來說話。
誰也不知道土司和曾受自己資助到西藏學經的人談了些什麼。他們談了好長時間。後來,把土司家廟裡的主持崗格喇嘛請去再談,三個人又談了好長時間,也沒有人知道三個人在一起談了些什麼。官寨周圍的人好像知道這三個人到了一起,就要有什麼重要事情發生,都聚集到官寨前的廣場上。廣場一邊,核桃樹陰涼下坐滿了人。行刑人也帶著自己的兒子在廣場的另一邊,靠著行刑柱坐著。他們終於從房裡出來了。行刑人只看到兩個喇嘛從官寨上下來時,年輕的貢布仁欽臉變青了,眼睛灼灼閃亮。而廟裡的主持崗格喇嘛臉紅得像雞冠一樣。兩個喇嘛一前一後從樓上下來,土司站在高處,俯視著他們,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
兩個喇嘛從官寨子里出來了。貢布仁欽在包著鐵皮的門檻上絆了一下。人們聽見崗格對貢布仁欽說:「要我扶著你嗎?」
貢布仁欽看了自己去西藏前的老師一眼,說:「我不害怕,我是為了真理。」
老喇嘛嘆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