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索波是兩天後回來的。

在雨水裡浸泡了兩天兩夜的索波走進家門的時候,形銷骨立,搖搖晃晃。母親一動不動,坐在火塘邊上,火邊的陶罐里依然煨著煮好的肉湯。母親身子動了一動:「我不想走到窗前看你回來,我不想看見。」

索波臉上的淚水下來了,他的嗓音因為連續兩天大喊大叫顯得那麼嘶啞:「阿媽,我們的村子完了。」

「我已經老了,不想活了,可你們年輕人還要活下去啊。」

索波走到窗前,取下堵在窗口上的毯子,明亮刺眼的陽光一瀉而入,照亮了整個房間:「阿媽,我要去覺爾郎了,如果不去哪裡開出荒地,機村人以後就沒有地方種下果腹的莊稼了。」

他喝了一些肉湯,再次在火塘邊躺下。他聽到自己鬆動的骨頭關節,還有內心裡鬆動開的不知道什麼東西在嘎嘎作響。一座新房子的木頭收縮時發出的就是這樣的聲響,春天到來的時候,河上的冰面化開的時候發出的也是這樣的聲響。

母親仍然入定一樣端坐在身邊。索波隱隱然聽到協拉瓊巴父子喜歡吟唱的古歌回蕩在耳邊。他又沉入了睡眠的深潭。但他睡得並不踏實,夢中依然暴雨傾盆。山坡上每一處溝壑,都有泥石流油涌而下。山上剛剛伐下的木頭成了泥石流的幫凶,那道機村人砌起在山邊蜿蜒的石牆,被泥石流輕輕一推,那些累累的亂石自身也成了泥石流的一部分。那麼沉重木頭和礫石裹挾在泥漿中間,載沉載浮,緩慢而順暢地流動,覆蓋了土地,推倒了房屋。駝子和索波帶著機村人在泥石流未曾到達的前方,拚命挖掘溝渠,為的是要把泥石流引向不會推倒房屋、不會毀滅更多土地的方向。但人力真是有限,泥石流湧來了,順著他們挖出的溝渠流淌一陣,很快,亂木與石頭還有泥漿就把倉促挖成的溝渠填滿了,滿溢出來後,泥石流就由自身的重力與慣性引領著,湧向了人們不希望去到的地方。最後,人們放棄了抵抗。只是在泥石流到達以前,把圈裡的牛羊,房子里的人和財物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雨一直下,下了一天一夜,又下了一個白天,直到黃昏時分,在人們認為這雨水再也不會停止,認為老天爺要用泥漿與亂石覆蓋了整個世界時,雨水卻突然停下來了,而且立即就天朗氣清,把一輪冷冰冰的皎潔月亮掛在了天上。

月光照亮大地,讓人們看到大地劫後的洪荒景象。

索波在睡夢中不得安生,早早就醒來了。好容易等到天大亮了,他敲響了掛在小學校門口那段鐵軌,清脆的鐘聲在這個霜降的冷冽清新的早晨傳到了很遠的地方。駝子也睡不著覺,聽到鐘聲他第一個來到廣場。駝子的腿瘸得更厲害了,但是,這個一向軟弱的傢伙第一次沒有顯出哼哼唧唧的模樣,他血紅的眼睛裡露出了堅定的神情。他說:「收拾攤子的事情交給我吧,你該帶著年輕人出發了。」

索波說:「我會抓緊準備的,現在馬上開會報名。」

駝子到底是支書,他對索波說:「國家會來救濟我們,國家也會支持我們生產自救,你就放開手腳好好乾吧!」鐘聲的餘音還沒有散盡,人們都聚集到廣場上來了。而且,年輕人都巳經收拾好了口糧、被褥、工具和鍋碗瓢盆,每個人都把不規則的巨大包袱背在背上。民兵們還帶上了步槍與有限的子彈。

沉默無聲的人群把即將出發上路的年輕人緊緊圍在中間。早晨清冽的空氣中充滿了泥石流帶來的淤泥的氣息。那是來自大地更深處,從未生長過植物,從未被植物根須盤踞過的生土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氣息,這種味道生濕腥重,是這個世界從洪荒時代剛剛開始時的那種氣息。

索波的母親拄著拐棍出現了。索波彎下瘦長的身子,對母親說:「阿媽,我想停下來好好陪你,但是我不能夠了,我要到遠處去了。」

老太太捧著兒子的臉,用乾枯的嘴唇一次次親吻他。

「阿媽,原諒我,又有一個東西附身在兒子身上了。」

「我喜歡這個人,這是古歌里唱過的救命神!你去,去吧!」

隊伍出發了。

隊伍穿過了村中掩映著水泉的柏樹林,轉過一個山彎,就要走出送行者視線的時候,婦女們哭了。她們壓抑著哭聲,不想讓遠行的親人們聽見。直到遠行的隊伍消失在山野中間,廣場上的哭聲才響成了一片。駝子再一次敲響那段鐵軌。他臉上堆著笑容,卻又嗓音哽咽:「鄉親們,社員們,哭又有什麼用?大家知道這沒有用!要讓年輕人們走得放心!怎麼樣才能讓他們放心?特別是家裡倒了房子的年輕人也到遠方尋找生路去了!而且,我們的倉庫已經空了。今天,大家就相幫著把這些遭災的人家搬到倉庫里去住,吃的,用的,將來國家會管,但國家還沒有來的時候,大家盡量幫助一點!」

駝子剛回來時,發現自己在老鄉親們面前說話已經沒有以前那樣的作用了。可在這個早上,他又找回了機村人對他的敬重。這次講話,他沒有講革命,沒有講主義,他只是提了一兩次國家。而國家已經在路上了——如果縣裡和公社就是國家的話。電話線斷掉了,伐木場的電報機發出了消息。這次,老天爺很公平,伐木場也遭到了泥石流大規模的襲擊,「造成了財產與人員的巨大損失」。

暴雨剛停的那個早上,國家的救援卡車隊巳經在路上了。車上裝滿了衣物,帳篷和糧食、藥材,更有成車的鋤頭與鐵杴,有輛車上還裝了許多捆毛主席的書。但是,離機村還有幾十公里的地方,車頭上插著紅旗,車廂上貼著新鮮的紅色標語的車隊就被泥石流阻住了。對森林的大規模砍伐不止是在機村,而是在整個公社,整個縣,甚至是整個自治州,整個國家普遍地進行。受到泥石流衝擊也不止是機村一個地方。車隊甚至帶著電台。帶隊的革委會副主任老魏讓電台給伐木場發去了電報。指示伐木場要發揚工人先鋒隊的模範作用,在自身做好抗災工作的同時,要儘力給機村的少數民族農民兄弟一些支持。伐木場院子里擺著好多具屍體,施工場地也亟待修整,但他們還是打開倉庫,籌措了一些糧食,動員工人們捐出了一些舊衣服舊被褥,來到了相隔不到兩里路的機村。但是,他們待中的工農一家的融洽場面並沒有出現。在機村人眼中,正是他們的工作毀掉了機村的美麗田園。伐木場工人進人村子時,遠去墾荒的隊伍剛剛出發不久,人群聚集在廣場上還沒有散開。但他們一到,人們就四散開去了。他們帶去的都是令久處貧困的機村人眼饞的東西,可在這個剛剛被泥石流前所未有蹂躪過的村莊,沒有人再對他們帶去的東西看上一眼,他們怨恨的眼光都落在這些人的臉上了。這些人把帶去的東西放在駝子跟前:「這些東西就交給你了。」

駝子說:「這裡的老百姓什麼都不要,就想聽你們一句兩句抱愧的話。」

伐木場的人本來就有著很強的優越感,這回熱臉貼到冷屁股上,再聽駝子支書這麼說,火氣就上來了:「我們也是給國家建設做貢獻,我們也是國家分配的工作!道歉?憑什麼?」

駝子支書嘆口氣:「既然如此,請帶著你們的東西回去吧。」

工人們就抬著他們的東西原路回去了。

駝子目送他們一步一滑在泥濘的道路上走遠了,轉身把雙手背在身後獨自往村外去了。既然泥石流已經無可阻擋,既然砌那長長的石牆也是徒勞無益,只好在泥石流沖刷不到的地方開墾荒地了。他慢慢挪動著腿僵腰硬的身體,他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儘管他剛剛回到機村,但機村的山山水水,都深刻在他的記憶之中。在新一村時,他常常夢回故鄉,但這個故鄉竟是機村,而不是他十幾歲時就跟上紅軍隊伍離開的那個故鄉。那個故鄉的記憶在機村的遮蔽下已然面目模糊了。現在,他走在災後機村的土地上,就像在夢中行走。災後的空氣水氣飽和,使這個秋天上午顯得特別的陰冷。他不想去看莊稼地,去看那些未及收割就被掩埋到泥水底下的糧食,他一顆農民的心經不起強烈的難過。他只要像現在一樣,懷著發現新墾地的希望,去看那個不用去看也巳經瞭然於胸的地方。然後,他登上了達瑟建有樹屋的那個小小的山岡。這個渾圓山岡聳立在村莊的左後方,本來,這是村後山體的一個部分。但是,山坡俯衝而下後,像一個人一時站立不穩,把懷中抱著的包揪跌落地上,於是,在村莊和龐大的山體之間,有了這樣一座小小山岡。山岡上叢生著一些灌木,一些大樹。夏天,那些灌叢間的草地上會生出許多蘑菇。解放前,駝子剛開始準備蓋自己的房子時,一度選址在這個地方。但他發現,這個地方太髙了。如果蓋一座房子,這座房子將高踞於整個村莊之上。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把房子蓋在這樣一個地方。

他努力讓自己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這樣就不用老去想機村災後的種種慘狀。他慢慢往山岡挪動身子,他知道,山岡後冒出巨大華美樹冠的那株樹,一個叫達瑟的年輕人藏了許多書籍在上面。他終於爬到了岡頂,站在達瑟的樹屋下,看見了一座房子的遺址——石頭牆基圍出來的一個長方形的方框,牆基的里外,散落著一些被火燒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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