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剛靠近山口,風就呼呼地撲面而來。

風很強勁,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要把這幾個冒險的年輕人推離山口。身材矮小的駱木匠走到了隊伍的前頭,他彎下腰,弓著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大家也學著他的樣子彎下腰,風的推拒就沒有那麼有力了。當他們越過那個狹窄的隘口,風立即就消失了,水氣很重的空氣像件半乾的衣服一下子就緊裹在了身上。生活在山裡的人,眼睛總是習慣性地往上,看見樹木、岩石與山峰,但在這裡,當眼睛依然習慣性地向上,視野里就只剩下空闊藍天,眼光猛然一下失去依憑,雙腳立即生出來懸浮的感覺,感到身子正在往某種虛無的空間里慢慢下陷。

卓央甚至低低地尖叫了一聲。

然後,他們小心翼翼地垂下了眼睛,看到雙腳實實在在地站在柔軟的草地上。再往前好幾步,才是峽谷深切的邊緣。邊緣下面,壁立著赭紅色斷崖。斷崖之上,有些小小的平台。上面長滿了樹冠巨大的喬木。斷崖上的樹也與機村山坡上那些樹大不相同。

駱木匠顯得十分輕鬆:「該讓達瑟也來,讓他告訴我們這些樹木的名字。」

其他三個人站在絕壁邊上,不禁頭暈目眩,感到只要稍大一點的風吹來,身子就會像一片輕盈的羽毛一樣飄蕩起來,墜人深淵。

駱木匠在懸崖邊上走來走去,表情輕鬆,他說:「有點頭暈是吧,坐下適應一會兒,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三個人都聽話地坐了下來。

駱木匠又說:「不要閉上眼睛,還得看,往下看,越害怕越要看。」

三個人忍住背樑上陣陣發冷發麻的感覺,往下望去。目光一點點往下,看到懸崖上,雪白的瀑布從一個巨大的山洞裡鑽出來,飛墜而下。一群羽毛在陽光下閃爍著彩虹般艷麗光芒的鳥盤旋在斷崖之間。盤旋的鳥群,不是上升,而是下降著,下降著,終於牽引著他們的目光下到了斷崖消失的地方。

那裡,深谷陡然下降的坡度一下放緩了,連綿的森林彷彿一片汪洋,順著山勢連綿而下,終止在谷底那亮閃閃的湖泊岸邊。這個深陷的谷地沒有出口,四面的溪流都向著那個湖泊彙集。

索波問協拉瓊巴:「古歌里提到過這個湖泊嗎?」

「眾水匯流而永不滿溢,底下的孔道通到南瞻部洲的大海!」協拉瓊巴引用歌詞來回答。

「那就好。」索波說。

那意思好像是說,只要是古歌里唱過的,那就是真實的存在,不然,美麗的湖泊就是一個虛幻映像了。駱木匠臉上掛著有些誇張的輕鬆表情,還在懸崖邊走來走去。起先,三個久看著他這樣行走,都有些頭暈,現在,這種感覺已經過去了。他們站起身,走到了懸崖邊上。索波找到一塊突出的堅固岩石,往上面纏繞繩子。意思是他們要從這裡順著繩子降到第一個長滿松樹的平台上去。

協拉瓊巴說:「不用,應該有一條道路。」

他知道,古歌里唱過,那個遙遠王國的人們最初因為躲避戰亂進到了這個山谷,幾十年後,出產豐富的山谷使部落強大,他們的藤甲兵開始征伐四方。藤甲兵出征的時候,隊伍走在新開出的棧道上,特別地威武雄壯。協拉瓊巴想,這條棧道應該就在離山口不遠的地方。果然,他很快就在一片特別茂盛的杜鵑林中找到了那條古道的口子。陡峭的岩壁上,現在還可以看見盤旋而下的道路的隱約痕迹。用腳蹬開荒草,踢開因風化而破碎鬆動的岩石,一道一道的梯級顯現在腳下。中午時分,他們來到了第一個平台上。

抬頭望望,上面是壁立的岩石,岩石上面的天空中是被勁風吹拂著的旗幟般的雲彩。望望下面,谷底的雲霧升起來,在他們腳下不遠處平展展地瀰漫開來。

平台上,巨大的松樹下平鋪著厚厚的松針,松針間,是松樹露出地面的虯曲的根子四處盤繞。當他們進人林中,頭頂的天空和獵獵的風聲都消失了。林子里寂然無聲。陰暗乾燥的空間里流溢著松脂的香味。那香味如此濃烈,讓人以為整個林間的空氣就是一大塊透明的松香。他們在這遮天蔽日的松林間鑽來鑽去,整整兩個小時才找到再次向下的路口。他們在裸露的樹根上砍下新鮮的印跡,標示出這個出口,才繼續往下。這時,懸浮在谷地上的濃霧散開了。但日暮時分那晦暗朦朧的光線正在淹沒深陷谷盆的底部,並從那裡慢慢升高。他們離下一個台地還有一半的時候,那從谷底慢慢升上來的晦暗就水一樣把他們淹沒了。

但這並不是真正細黑夜。他們還能看見。被腳蹬掉的風化的浮石墜落下去,與岩壁碰撞著,發出巨大的聲響。一些已經棲息到岩上的大鳥驚飛起來,憤怒地尖叫著在天空中盤旋。

因為身陷在那晦暗的既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的光線中,大家都有些著急。駱木匠就差點隨著腳下的浮石一起跌下山崖。是索波飛快地伸出手緊緊地攥住了他。駱木匠張開四肢,蜥蜴一樣緊貼在山崖上,蒼白的臉上很久都沒有一點血色。

卓央後來說,那時他的臉像是一張紙剪的月亮。他們到底還是在真正的黑夜降臨之前下到了第二個平台上。

平台上照例是密集的樹林。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塊可以望見天空的空地過夜。這時,駱木匠已經從剛才的驚恐中平復過來了。坐在火堆邊上,他對索波說:「你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索波確實在用含有某種意思的眼光不斷看他。

他說:「我要是掉下去,會有人追認我是烈士,而你卻要負一定的責任。我沒掉下去,你也就沒有一點責任了。要是我是為了自己,我會感激你,但這是為了整個機村,你不要以為我會感謝你。」

這話聽起來特別的無情無義,但想想也不是沒有一點道理。

大家想不明白的是,現在大家心裡居然都隱隱地有點怕他。這個傢伙他也非常清楚這一點,他為此感到非常的得意。他悄悄對卓央說:「你用不著像他們一樣怕我。」卓央說:「我為什麼要怕你。」

駱木匠說:「問題是我不要你怕我。我喜歡你。」卓央覺得這樣一個沒有來由的人說出這樣的話來,簡直是對自己一種深重的侮辱。她說:「呸!」

去縣城裡受過赤腳醫生培訓,學過消毒與包紮,學過怎麼使用日常藥品,學過怎麼用聽診器聽腹腔里各種聲音,能夠用銀針扎到人身上數十個穴位的卓央姑娘心裡喜歡的是索波。她愛上了機村這個並不招大多數人喜歡的先進青年。而這時,總是意志堅定的索波卻有些神情恍然。

卓央舉起手來在他眼前搖動,但他的眼光好像穿過了她的手掌。卓央在城裡接受赤腳醫生培訓時,在醫院裡看到過一種機器,這種機器可以穿過衣服,穿過皮肉。卓央還做過一次教學模型,醫生讓她站在那台機器面前,只聽得「咔噠」一聲,說完了。第二天,老師帶來一張黑色底片,後面用手電筒一照,說:「看,卓央的手!」

那是一隻沒有皮肉的手,只剩下白生生骨頭的手。

下面發出一聲聲驚叫。膽大的都扭頭去看卓央,血色充盈皮膚細膩的卓央同學活生生地坐在大家中間。

老師又說:「這也是我們大家的手!」

下面響起了有些遲疑的笑聲。

卓央把手伸到索波面前搖晃時,想起了把自己的手照成一把骨頭的那張X光片。但這個傢伙,眼光卻連這些骨頭都不存在一樣穿過去了。峽谷里從下往上,濕漉漉的熱氣蒸騰而上。協拉瓊巴沉默不語,眼光比索波還要沉靜迷離。駱木匠說:「瘋了,要把人熱瘋了。」臉上卻沒有半點要瘋狂的跡象。

「嗨!」卓央再一次把手伸到索波的眼前去搖晃。

索波猛一下掉過頭來:「什麼?」

「你問我?是我問你在想什麼?」

索波臉上還是一派恍惚迷離的神情:「花,太多了,那些花。」

是的,在這麼黏稠的蒸騰而上的暑熱里,那些蓬勃密集的灌木枝條上,一簇簇,一穗穗,盛放著那麼多的鮮花。沉甸甸的花朵壓彎了枝條。沉甸甸的花香就像一塊濕布一樣,緊貼在鼻子上。索波說:「太多了,這麼多花。」協拉瓊巴喃喃地說:「真像是夢境一樣。」

「誰的夢境?」

村子裡都傳說,凡是叫什麼協拉的這些人,都會在某個時候,在夢境中見到祖先們在峽谷中生活的情景。「你夢到過這些花?」

協拉瓊巴洪有回答。他說:「我們不該在這裡過夜,下面的熱氣還要上來,這裡熱死了。下去,下面涼快一些。」

駱木匠叫起來:「夥計,你瘋了!」

索波的表情猶疑不決:「下面真的會涼快一些?」協拉瓊巴點了點頭。

駱木匠說:「你沒有去過下面,你怎麼知道?」

協拉瓊巴沒有回答。

索波說:「可是,晚上什麼都看不見。」

協拉瓊巴不說話,他的眼光四處逡巡,然後,臉上浮起神秘的笑容:「來,你們跟我來吧。」

大家就都跟著他動身了。他走在前面,身體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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