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鐘面 23

在電影里,逢人逝世便馬上奏起哀樂;而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熟悉的人辭世時,卻聽不到任何哀樂。使我們悲痛欲絕的喪事是很少的:一生中有兩三次,不會更多。只不過像個插曲的女人逝去,使魯本斯大吃一驚,十分悲哀,但是並沒有使他傷心斷腸,尤其因為這個女人四年前已經離開他的生活圈子,當時他不得不承受。

即使詩琴彈奏者的謝世並沒有使她變得比實際更加無影無蹤,但她的故去卻改變了一切。每當他想到她時,魯本斯無法不尋思,她的肉體化為何物。別人把它放進棺柩,埋入地下?把它火化了?他回憶起她一動不動的臉和大眼睛,這雙眼睛凝視一面想像之鏡。他看到她的眼皮正在慢慢閉上:突然之間,這成了一個死人面孔。因為這張面孔非常平靜,從生命到無生命的過渡難以覺察,十分和諧、美妙。但是魯本斯隨即想像出這張面孔的突然變化。這好恐怖。

G來看望他。像往常一樣,他們默默無言地擁抱;像往常一樣,在這些無休無止的時刻,詩琴彈奏者出現在他的腦海里:像往常一樣,她站在鏡子前,袒露乳房,定定地自我欣賞。魯本斯倏地想起,她也許死去兩三年了:頭髮已經從腦殼脫落,眼窩深陷。他想擺脫這幅景象,否則他無法繼續做愛。他趕走對詩琴彈奏者的回憶,決心專註於G的身上,專註於她加速的氣息。可是他的思路不肯服從,而且彷彿故意似的,把他不願看到的情景呈現在他的眼皮底下。待到他的思路終於決定服從,不再向他顯示躺在棺柩里的詩琴彈奏者時,卻又顯現她處在火焰中。那種姿勢正如他聽說的:被焚燒的軀體挺起身來(受到一種神秘的物理力量的作用),詩琴彈奏者竟然坐在焚燒爐中。在坐著被焚燒的屍體所展示的景象中,有個不滿的威嚴的聲音霍地響起來:「再使勁,再使勁,再來,再來!」魯本斯不得不中止緊抱。他請求G原諒他競技狀態不佳。

當時他想:我所經歷的只留下一張照片。也許這張照片顯示了最隱秘的,最深埋在我的情愛生活中的東西,包含了情愛生活本質的東西:最近以來,也許我只是為了讓這張照片復活才做愛。如今這張照片在火焰之中,平靜的漂亮面孔扭曲了、萎縮了、變黑了,化為灰燼。

G應該是下周再來的,而魯本斯事先被做愛時纏繞他的景象搞得杌隉不安。他想把詩琴彈奏者從腦際趕走,他坐在桌旁,頭埋在手心裡,又開始在記憶中尋找別的照片,希望能夠代替詩琴彈奏者的照片。他再現了幾張,甚至愉快地發現這些照片很美、富有刺激性,因此驚愕不已。但他在內心很清楚,當他跟G做愛時,他的記憶力是不肯向他顯示這些照片的。彷彿在開一個可怕的玩笑,記憶會偷偷摸摸地將坐在炭火中的詩琴彈奏者的形象塞進來。他早就知道。這次做愛時,他還將請求G原諒他。

當時他想,也許最好在一段時間內跟女人中斷來往。像俗語所說,直至有新的指示出現。但是一周復一周,這段休息時間延續下去。有一天,他終於意識到,再也不會有「新的指示」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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