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淀姬很激憤。叫秀賴上京,這不儼然是主人對家臣的態度嗎?事實上,秀賴在這種情況下上京,從當時的社會習慣來說,等於簽訂了一項充當家康大名的契約,淀姬想必是難以忍受的。但是清正和幸長以「已故的太閤的親信」的資格,耐心地對淀姬進行了說服工作。要說通這個女人,就不能損傷她的自尊心,為此,多少得扯點兒謊。
他們對淀姬說道:「再忍耐一陣子就好了。」
這種估計是誰也不相信的,然而,唯獨對淀姬和她的侍女們卻有用。清正和幸長他們說,只要等家康一死,以後就好辦了。對於豐臣家來說,要緊的是無論如何得避免打仗。這也是淀姬最害怕的一點,她不止一次地問清正說:「這麼說,如果秀賴殿下上京的話,那麼家康就會息怒了吧?」「是的,是的。」清正連聲回答。「要是秀賴殿下能到京城去見一下家良,那麼,豐臣家和德川家就能太平無事,和睦共處了。」現在已是家康的大名的清正,從他的立場出發,這樣擔保說。淀姬除了相信清正的話之外,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淀姬心裡的疙瘩逐漸解開了。她忽而側了頭思量了一陣,突然,臉上露出了明朗的表情。「高台院的話,總不會不利於秀賴殿下的,我們只好聽從她的勸說。」淀姬這麼嘟囔了一句,這時就連原本不喜歡這個女人的清正,也不禁感動得落下了眼淚,並且脫口而出道:「既然我奴才清正,願意手拉著手親自陪右大臣殿下上二條城去,那麼,我將用自己的生命來維護殿下的安全。」
他之所以口出此言,是因為在大坂的府衙之中,流傳著風言風語,說是家康可能會利用這個機會殺害秀賴。對於淀姬來說,象戰爭這種大規模的場面已經超出了她的思考能力,因而反倒並不覺得怎樣,而諸如秀賴被利刃所刺,倒在血泊里這樣一種具有現實性的想像,更使她恐懼得多。
淀姬點了一下她那豐腴的下巴,好不容易答應了。
這一年,秀賴已經虛歲十九,個頭高大得不好說是少年。再說,他已是一子一女的父親了。這一子一女都不是正室千姬所生,而是他和身邊的侍女們之間生的。
傳到家康他們耳朵里來的別人對秀賴的評論是:「看起來完全象個小孩兒!」
可是在生育子女方面,他去比他父親秀吉更加富於活力。不過,在去不去京都這一關係到自身的安全和豐臣家的存亡的重大事情上,秀賴卻完全聽從他母親的吩咐。
幾天之後,秀賴於三月二十七日從大坂出發了。他從天滿坐上御座船,順著淀川北上。為了保衛秀賴的安全,清正作了十分周密的布置。首先,他設想在京都萬一發生不測事件時該怎麼辦。為此,他從自己的部下中挑選了五百名身強力壯的武士,讓他們在京都城裡閑逛,另外在伏見地方布置了三百人。為了加強淀川兩岸的警衛工作,包括淺野幸長派來的一批人,共動用了由一千名長槍手、五百名長矛手、三百名弓箭手組成的部隊,並讓這支部隊與秀賴所乘坐的御座船一起北上。而清正自己身邊則只帶了三十名僕從和士卒。這三十名僕從和士卒,其實是喬裝打扮了的人物,他們都是從戰功赫赫的軍官中選拔出來的勇士。另外,清正還事先與福島正則(這位秀吉一手培養起來的、經常與他相提並論的將領)商量,請他從福島家抽調一萬人的部隊,從廣島趕到大坂待機,以防備意外事件的發生。正則自己則駐守在可稱是京都咽喉之地的八幡不動,不象其他大名那樣上二條城去。只是對家康方面則稱病請了假。從家康一邊來看,加藤和福島的舉動著實叫人不快。然而從加藤和福島方面來看,昔日在關原戰場上,他們曾為家康出過死力,立過汗馬功勞,因為有這樣的自負,所以為了秀賴的安全而採取此種有點過火的保衛措施,在他們看來,也並沒有什麼不自然。秀賴在伏見的碼頭下了船,改乘轎子,清正和幸長一左一右緊帖著轎子前行,他們兩人都已是大名的身份了,然而卻象衛士一般,兩手提著戰袍左右胯骨處的開口,腋下挾著一根青竹竿,忠誠而機敏地維護著乘轎的兩邊,徒步行進著。一行來到伏見的時候,受到了家康派來的第九個兒子、十一歲的德川義直和第十個兒子德川賴宣的迎接,兩人在路上向秀賴一行點頭招呼。清正一眼瞧見, 前來迎接的義直和賴宣都各自叫他們的書僮撐著一把陽傘, 便提醒他們道:「你們這樣,對貴人是很不禮貌的啊,快快把陽傘收起來!」
清正這種無所顧忌的態度,事後令家康很不愉快。但是,家康並沒有馬上整治他。在家康死後,加藤和福島兩家都毀於江戶政權之手。
總之,十九歲的秀賴一行進了京城。其隊伍之華美,與太閤生前如出一轍。行列是由一千名士兵分兩列行進,各舉著用玳瑁裝飾著的長矛,這是秀吉的行列的特徵,此外,長槍隊的槍套全部都是用華貴的虎皮做成的。京城裡的百姓們已經多年沒有見過這樣的行列了,他們眼瞧著從面前通過的豐臣家的這絢麗奪目的儀仗,回想起昔日太閤殿下在世時,那種如當頂的太陽一般燦爛輝煌的情景,一個個都無不感動得落下了熱淚。那時候,京城的百姓們在感情上可以說絕大多數是傾向於豐臣家的。當時在街頭巷尾傳唱的一首童謠里,就有這樣的歌詞:
待到十五歲,築垣防豺狼。
意思是說,等秀賴殿下長到十五歲成人的時候,趕快加固大坂城的防衛,以防家康把城搶去。而這位秀賴如今早已長成人,年紀也已經十九歲了。如今他帶著一支與先父秀吉同樣的行列上京來了。京城的百姓們目睹這一切,說不定會覺得如在觀看一場動人的戲劇一般。當人們看到兩手提著戰袍、緊跟在秀賴乘坐的轎子旁邊那個身高六尺有餘的彪形大漢清正,準會為他那赤膽忠心所感動,對清正這位大丈夫,更增添幾分敬佩之情的吧。清正這個人物,從他在世的時候起,他的名字早就成為百姓們所崇敬。就連在德川家所住的江戶城,居民們也編了個歌謠來唱他:
江戶無賴漢,碰碰也沒啥。
紅鬃烈馬(指清正的坐騎)跑,千萬別擋道。
從伏見到京城,走的是竹田官道。走到半路的時候,只見藤堂高虎和池田輝政跪在前面的道路兩旁迎接。他們雖然早已是家康的大名了,然而,他們處在這個時代和這個時期,對於上下關係的認識是多少有點模稜兩可、含混不清之處的,在他們看來,家康好象只是上司,而不是主人似的。但是,跟豐臣家之間,則是一種完完全全的主僕關係。因為這個緣故,他們對秀賴行了跪接的大禮。不過,這也僅僅是表面形式而已。他們的忠誠之心早就飛離豐臣家了。在轎子旁邊衛護著的清正,一見他們兩人,便招呼道:「請二位也一起來保駕!」
於是,這兩位原本對家康忠誠不貳的旁系大名,此刻也不得不撩起自己的戰袍,和清正一起,跟在秀賴坐轎的兩邊行進了。
秀賴的坐轎從正大門進了二條城,不久就來到了家康住處的門前。
家康早已在門口迎接。三十多個諸侯全都跪伏在門前鋪著白沙的庭院里,等待秀賴從轎子里走出來。
清正在轎子旁邊跪下了右膝,接著又托舉起雙手,抓住了轎廂的拉門。轎門發了嗶嗶嗶的聲音,被拉了開來。
「長得怎麼樣啦?」
這是家康當天最關心的事情。他差不多是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秀賴出來。這個完全在大坂城的深宅大院里長大的秀吉的遺孤,在世人面前露面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也是秀賴首次在歷史上留下了有關他的身材、風貌的記載。
秀賴從轎廂里出來了。
家康差一點叫出聲來了。面前的秀賴長得很魁偉,身高大概超過五尺八寸吧。膚色白凈,目光炯炯,是個一表堂堂的偉丈夫。他僅僅在人前這麼一站,就使人覺得,彷彿有一個發光體在向四周放射著光芒似的。秀賴魁偉的身材,完全象他的外祖父淺井長政,倘使在頭腦聰慧這一點上,也承襲了他的外祖父,那就非同小可。
家康心中暗暗地這麼琢磨。想著想著,他突然變得心境開朗起來。這情形,如果從家康所處的政治立場來說,是有點不可思議的。但是,家康是喜愛體格魁偉的年輕人的。不僅家康如此,這種愛好,可以說是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的一種習性。也許正是這種習性,突然使家康變得愉快起來的吧。此刻,只見家康領頭向後廳走去。秀賴帶著清正和年歲尚輕的木村重成(秀賴乳母的兒子)作隨從,大踏步地緊跟在家康身後前行。秀賴吩咐木村重成帶了把刀。走過寬闊的長廊,穿越白書院的前方,不一會兒,一行人進入了叫作「御座間」的後廳。
家康面北就了座。
秀賴坐在朝南的與家康相對的座位上。這是一次雙方地位對等的會見。清正則坐在離秀賴身邊不到二尺的地方。今天,他偷偷地在懷裡藏了一把短刀。因為按規定,在進入客廳的時候是不許帶刀的。
由於地位是對等的,因此雙方同時向對方行了禮。稍頃,北政所——這位如今已經入了空門的法號高台院的寧寧,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