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個故事 金吾中納言-1

第一節

秀吉的正室夫人,官名北政所,俗稱寧寧。不用說,她是豐臣家庭的主宰者。此人為人爽直、性格開朗。就是在官居從一位之後,也一點不擺架子;始終操一口她的出生地、故鄉尾張的方言,與秀吉說話時也不避人前。

有一次,夫婦倆正看著能樂的狂舞時,好象發生了口角,爭論得很激烈,雙方都用的是尾張的方言,說得又快,在座地其他人,不知道他們倆說了些什麼。不一會兒,北政所咧嘴笑了起來。緊接著,秀吉也笑得前仰後合。

「原來剛才不是吵嘴呀!」看到這情景,在座的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心裡這麼想。

誰知秀吉卻對這些能樂的演員們說:「對我們剛才的吵嘴,怎麼看哪?」

秀吉的脾氣是:什麼事情都喜歡開個玩笑。他特別喜歡詼諧的和歌和機智的談吐。演員們都知道這一點。首先,鼓手以大鼓相比,開口答道:「夫妻吵架鬧嚷嚷,鼓錘敲在鼓皮上。」

緊接著笛師借笛音作比喻,說道:「比哩哩哩哩,誰是誰非?誰是誰非?」

聽了兩人如此機敏的回答,秀吉夫婦都不禁捧腹大笑起來。

北政所就是一個這樣性格的婦女。

倘使她生得有子女,那麼,豐臣家的命運興許會發生巨大的變化。豐臣家沒有子息,這是豐臣政權自成立那天起就具有的一個致命性的缺陷。各地的大名嘴上雖然不說,但是肚子里卻在想:「這個政權怕長不了。只能在秀吉殿下這一代保得住。」

大名們心裡只顧盤算一個問題:秀吉之後,執掌天下的該是誰呢。不用說,誰都明白,那是在各方諸侯中位居首席的德川家康。此人不僅實力雄厚,出身高貴,而且才幹超群,官位顯赫。於是有不少大名,一方面對豐臣家恭而敬之,而同時卻又悄悄地與家康交好。例如藤堂高虎,此人可以說是秀吉一手栽培提拔的,作為大名,他本與家康處於同等地位,可是他竟然偷偷地對家康說道:「請閣下把敝人當作臣僕吧!」

為了穩定政局,豐臣家必須造就接班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此乃豐臣政權最重要的政治。然而,不幸的是,秀吉的近親為數極少。是的,他已經讓外甥秀次作了自己的養子。除了秀次,身邊再也找不出合適的人了。為此,他甚至把不是自己親屬的宇喜多秀家都收作了養子,算作豐臣家的一員。此外,與秀吉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金吾中納言小早川秀秋之所以成了豐臣家的養子之一,也是以上述情況為背景的。

這位秀秋乃是北政所血統的人。

北政所的娘家有兩處,一個是生她的家,一個是養她的家。她出生在織田信長家的小臣杉原(後來改姓木下)助左衛門定利的家裡,很早就作了姨母淺野家的養女。在秀吉取得天下的同時,無論這杉原家,還是淺井家,都成了諸侯。奇怪的是(儘管是有原因的),只有北政所的這兩處娘家,日後成了德川政權的大名而殘存了下來,直到明治維新的時候。

在秀吉取得天下的前後,北政所出生的杉原家,已由比她小一歲的弟弟家定當家了。弟弟家裡,子女很多,北政所早就講過:「我想從你們家這麼多孩子中要一個作養子。」

天正五年(1577),她的弟弟木下家裡,又生了第五個兒子。這就是日後的秀秋。秀吉這時擔任織田信長手下的中國地方的司令。北政所住在秀吉的基地近江地方的長濱城裡。杉原家早就是秀吉的部屬,因而他們的邸宅當然在長濱城下。北政所以城主夫人的身份,回娘家祝賀外甥的誕生。

「這孩子真可愛啊!」

北政所把這嬰孩仔細看了一番之後,不禁高興得拍起了巴掌。她想,乾脆從裹著襁褓的時候起,就撫育這個孩子,便對弟弟家定表示了這個意思。

弟弟家定迎合著她說:「姐姐要是這麼喜歡的話,那就……」

當秀吉從播摩戰線回到長濱城的時候,北政所對他講了這件事。

「好哇,這可是個好主意。就領來作咱們的養子吧。」

喜歡小狗小貓和小孩的秀吉,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妻子的要求。這樣,秀秋就被接進了長濱城內。不用說,特意為孩子請了奶媽。由於北政所自己喜歡孩子,因此儘管她沒有生過子女,但對於秀秋的養育,倒也頗為周全。

秀秋平安地長大成人了。他小名叫辰之助。圓圓的臉龐,白凈的皮膚,眼珠兒滴溜溜地轉得很快。即便與其他同年齡的少年相比,這孩子看來也長得特別聰明伶俐。

「依我看,這孩子將來會成個了不起的人物。」北政所這麼對秀吉說。

「盼他成材啊!」

秀吉和妻子一樣,喜歡小孩。而且,他早就暗暗地認為,自己妻子的優點在於能夠識人。而且有不少這方面的實際例子。自然,秀吉也對秀秋抱著很大的希望。在家庭里,雖然秀秋作為首席養子秀次的弟弟,位居第二,但秀吉有時甚至想,萬一秀次有個三長兩短,到那時把豐臣家的繼承權讓給秀秋,也是可以的。

他甚至曾對北政所這樣說過:「寧寧,必要的時候,讓這孩子繼承咱的家業也是可以的。你要有這樣的思想準備啊。」

天正十三年(1585),秀吉升任關白。這時他奏請朝廷,讓虛齡剛十二歲的秀秋擔任了從四位下右衛門督。這一官職在中國叫作金吾將軍。那是宮門的警備隊長。「金吾」這個名稱,大概來自「披金甲,守宮門」之意。為此。諸侯們都稱這位豐臣家的少年為「金吾閣下」,以表示特別的敬意。

不過在營地里,也有人悄悄地稱之為「金吾這小子」。從這時候起,秀秋已失去了幼童時候那種招人喜愛之處,也不再聰明伶俐了。直截了當地說,這時他已開始表現出一種愚昧和瘋癲。秀秋身邊,早已配置了教他讀書識字、學作和歌和老師,以便將來不至於在公卿社會丟醜。然而,他始終沒有顯露出什麼象樣的才華。

「大概是我看錯了人吧。」

北政所開始覺察到這一點,並越來越感到失望。即便在御所,秀秋也常常儀容不端、拖著鼻涕,在應該嚴肅的地方,會突然笑出聲來。甚至在理應步履莊重緩緩行走的走廊上,竟也噼噼啪啪地跑起步來。

北政所對秀吉嘀咕說:「只有這個孩子,沒有看準,真叫人慚愧。」

本來,她的親屬、娘家杉原(木下)家的人,雖然都同樣缺少充當武士所必須具備的勇氣和果斷,然而,象她這樣,資質聰慧者居多,如秀秋的長兄勝俊(官至侍從,日後削髮為僧號稱長嘯子),在和歌的素養方面,比起諸侯們的其他公子,都是毫不遜色的。

秀吉說道:「用不著擔心嘛。」

他在這方面是很樂觀的。秀吉對於自己少年時代由於不懂事而調皮搗蛋的事,還是記憶猶新的。另外,織田信長——他的亡主,也可以說他畢生的師長,少小時候的惡作劇,曾使織田家的全家人十分沮喪。由此看來,並不能用少年時的粗野和愚鈍來推斷他成人後是聰明還是蠢笨。

秀吉反而寬慰北政所道:「事情就是這樣。」

然而北政所心裡仍是怏怏不樂。因為秀秋儘管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而對於異性的興趣,卻是異乎尋常的強烈。例如,當宮中的女官們在屋裡換衣服的時候,秀秋常常躡手躡腳地潛入房內,目不轉睛地窺視著她們。要是你說他幾句,他便象瘋子似地大吵大嚷。不過,這事兒,寧寧可沒有告訴秀吉。要是告訴了他,他準會笑著說:「對於異性的追求,是人的癖性。與善惡、賢愚沒有任何關係。啊,是嗎?金吾這小子已經會偷看啦,從年齡來看是早了些。」

在好色和早熟這一點上,秀吉自己也是如此,所以寧寧不敢把這事兒如實地告訴秀吉。

秀吉有時甚至表現出這樣的傾向,比起他的親屬秀次來,莫如說,他更看重秀秋。天正十六年(1588),秀吉在京城建造聚樂第,同年四月十四日,恭請後陽成天皇行幸。天子行幸臣下的私邸,這種事情是近一百多年來從未見過的。這可以說是顯示豐臣政權穩定的一次壯麗的示威行動。秀吉動員了全國的力量,為這次接駕作了準備。四月十四日這一天,皇都附近五國的百姓自不必說,就是偏遠地區,也有許多人來京城看熱鬧。天子經過的道路兩旁,人山人海,盛況空前,光在十字路口擔任警備的衛兵,就動員了六千名之多。天子隊伍的儀仗,極盡了華貴之能事。

「皇上竟是如此的尊貴啊!」

上起大名,下至百姓,所有看到的人大概都會這樣想的吧。這正是秀吉通過這次盛典期望達到的政治效果。讓普天下的人們都知道天子之尊貴。而關白是僅次於天子的。知道了天子的尊貴,也就一定懂得關白的神聖。由於秀吉的天下是短期內取得的,他手下的諸侯大多是他擔任織田信長部下時的老同事。例如德川家康,當初是織田家的盟國的盟主,比秀吉的地位還高。至於織田信雄,更是亡主織田信長的嫡子。秀吉依靠自己的武力和幸運,使這些人對他俯首稱臣了。然而,由於有前面這一段歷史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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