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8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警督已經醒了。他沒有起來接聽,相信是警察局的什麼人提醒他九點鐘必須前去報到的命令,注意,九點鐘,不是二十一點,在北部邊界第六號軍事哨所。他們很可能不會再打來電話,其中的原因不難理解,警察在其職業生涯中大量使用我們稱之為推斷的腦力勞動,即所謂邏輯推理,不知道在個人生活中是否也是如此,如果他沒有接電話,他們會說,那是因為他已經在來這裡的路上了。他們大錯特錯。警督確實已經起床,確實去了盥洗間,為了身體清潔,也為了心裡輕鬆,確實已經穿好衣服,即將出門,但不是為了攔住路過這裡的頭一輛計程車,對透過後視鏡望著他的司機說,請把我送到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對不起,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莫非是個新街道;是個軍事哨所,這裡有張地圖,我指給你看。沒有,這樣的對話絕不會進行,現在不會,永遠不會,警督現在要做的是買報紙,正是因為想到這件事他昨天晚上才早早上床,不是因為需要休息,不是為了按時到達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與什麼人見面。路燈還亮著,報刊亭的僱員剛剛摘下擋板,開始擺放本周的雜誌,這項工作的結束像是一個信號,路燈滅了,配送卡車來了。警督走近報刊亭,僱員還在按照我們已經知道的次序擺放報紙,不過,已經看得出來,原先賣得最少的那兩家報紙中的一家卻與平常發行量最多的幾家在份數上幾乎持平。警督覺得這是個好苗頭,但是,緊隨著滿懷希望的愉悅感而來的是強烈的打擊,前面那幾種報紙頭版上的鮮紅色大字標題是不祥之兆,令人心驚肉跳,例如,女殺人犯,這個女人殺了人,女嫌犯另有他罪,四年前的謀殺,等等。警督昨天拜訪過的那家報紙照例排在末尾,標題別出心裁,是一句問話,我們還不了解什麼。這個標題模稜兩可,既能表示這個,也可意味那個,對於對手來說也是如此,但警督情願將其視為放在黑洞洞的峽谷出口的一個小小的燈籠,引導著他焦急的腳步。每種報紙各給我一份,他說。報刊亭的僱員露出笑容,他想,看樣子又為將來爭取到了一位好顧客,馬上把報紙裝進塑料口袋,交到他手裡。警督環顧一下周圍,想找計程車,等了將近五分鐘,沒看到一輛,於是決定步行返回天佑公司,我們已經知道,這裡離天佑公司不遠,但是他負擔沉重,重過手中裝滿字詞的塑料口袋,或許把整個世界扛在肩上更容易一些。但是,運氣不錯,為了抄近路,他鑽進一條狹小的街道,看到了一家簡樸的老式咖啡館,這類咖啡館的主人因為實在無事可做很早就開門營業,而顧客們上門是為了確認這裡的一切和過去一模一樣,各種東西還留在原來的地方,米面烤餅仍然散發著亘古不變的香味。他在一張桌子旁坐下來,要了一杯牛奶咖啡,問他們是否做黃油烤麵包片,當然,不要人造黃油,受不了那種味道。牛奶咖啡來了,還勉強說得過去,但烤麵包片就不同了,直接出自一位只差一步沒有發現點金石的鍊金術士之手。他更加關心的是今天的消息,急不可耐,還沒有在椅子上坐穩就把報紙打開了,只掃了一眼他就發現,昨天的花招取得了成果,新聞檢查人員被文章中熟悉的言辭所蒙蔽,根本沒有想到,對於自認為熟悉的東西也必須十分小心,因為在已知背後隱藏著一連串未知,其中最後一個未知很可能無法解決。不管怎樣,不應當抱有太大幻想,這份報紙不會在報刊亭里待整整一天,甚至可以想像,內政部長揮動著報紙氣急敗壞地吼叫,立即給我扣押這骯髒東西,給我調查清楚,是誰散布了這些消息,這句話的後半部分是順口說出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一個人能夠做出這種泄密和背叛行為。於是警督決定,盡量到各個報刊亭轉一轉,了解一下這種報紙賣出多少,看看買報人臉上的表情,看看他們是直接去讀那條新聞還是迷失在其他無關緊要的消息當中。他迅速地瞟了一眼那四種大報。毒害公眾的工作仍在進行,手法簡單粗劣,但很有效果,二加二等於四,永遠等於四,如果你昨天做了那樣的事,今天一定要做相同的事,任何膽敢懷疑第一件事必定導致另一件事的人,就是法制和秩序的敵人。他付了錢,表示感謝,離開了咖啡館。首先去的是他本人買報紙的報刊亭,他高興地看到,他最關心的那一摞比原來矮了很多。有意思,不是嗎,他問報刊亭僱員,這一摞賣得很多;好像有一家電台提到這份報紙上的一篇文章;一隻手洗另一隻手,兩隻手洗臉,警督神秘地說;你說得對,僱員回答,其實他並沒有弄明白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為了不在尋找報刊亭上浪費時間,警督總是在一個報刊亭打聽距離最近的另一個在什麼地方,或許因為其可敬的儀錶,他總是得到詳細的回答,但他也發現,每個僱員都喜歡問問他,難道那裡會有什麼我這裡沒有的東西嗎。幾個小時過去了,警司和警員在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等得不耐煩,向警察局請示怎麼辦,警察局長報告了內政部長,內政部長向政府首腦報告,政府首腦則回答說這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你的問題,你去解決。於是,預料中的事情發生了,警督到了第十個報刊亭的時候,發現那種報紙沒有了。他裝作買報的樣子要一份那種報紙,僱員說,你來晚了,不到五分鐘以前全都被他們拿走了;拿走了,為什麼;他們到處收那種報紙;收報紙,怎麼回事;這只不過是扣押的另一種說法;為什麼,那家報紙登了什麼惹得他們來扣押;是與搞陰謀的女人有關的什麼事情,你看這些報上說的,好像她殺了一個男人;不能幫我找一份嗎,勞駕您了;沒有了,就是有也不能給你;為什麼;誰知道先生你是不是警察,到這裡來試探試探,看我會不會中你的圈套;你說得有理,我們見過這個世界上比這個更壞的事情,警督說完就離開了。他不想回到天佑保險與再保險公司去接聽上午的電話,肯定還有一些別的電話,問他到什麼鬼地方去了,為什麼不接電話,為什麼不執行上午九點到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報到的命令,但實際上他也無處可去,醫生的妻子家門前大概已經人山人海,高呼口號,一些人支持,另一些人反對,最大可能是所有人都支持,另一些人是少數,他們肯定不願意冒遭到辱罵或更殘酷對待的風險。他也不能去刊登那篇文章的報社,如果報社大門口沒有便衣警察,那麼他們一定在附近什麼地方,打電話也不行,因為一切通話肯定都被監聽,想到這裡他終於明白了,天佑保險與再保險公司也一定受到監視,各個酒店都接到通知,這座城市裡不存在任何能收留他的地方,即便有心也不能收留。他估計警察已經到過報社,對社長軟硬兼施,社長不得不說出這一顛覆性消息的提供者的身份,甚至意志不支,交出了那封印有天佑公司徽記的信,那是一個在逃警督的親筆信。他累了,但仍然拖著兩隻腳踽踽前行,天氣不算太熱,他卻已經大汗淋漓。總不能一整天無所事事,在這些街道上走來走去消磨時間,這時候他突然感到一個巨大的慾望,去手拿水罐的女子塑像所在的花園,坐在水池邊上,用手指尖蘸一蘸綠色的池水,再把手指放到嘴邊。然後,然後怎麼辦,他問道。然後,一片空白,回到迷宮似的街道,迷失方向,往回走,走,還是走,毫無食慾地吃飯,只是為了支撐著身體不至於倒下,到一家電影院消遣兩個小時,看一部小綠人時代征討火星的冒險片,出來之後面對下午強烈的陽光眨眨眼睛,再去另一家影院消磨兩個小時,在尼摩船長的潛水艇里航行兩萬里,但他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這座城市出現了奇怪的現象,一些男男女女到處散發小紙片,行人收到以後立即藏進口袋裡,就在剛才有人給了警督一張,原來是被扣押的報紙刊登的那篇文章的複印件,題目是,我們還不了解什麼,文章在字裡行間講述了五天以來的真實故事,這時候警督再也控制不住,竟然像個孩子似的站在那裡放聲大哭起來,一位年齡與他相仿的婦女走過去問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需要幫助,他只能搖搖頭,說沒什麼,他很好,請不要擔心,非常感謝。常言說無巧不成書,就在此刻,有人從這座樓的高處某一層撒下一把紙,又是一把,接著還有一把,下面的人都舉起胳膊去抓那些像鴿子一樣盤旋著飄下來的紙片,有一張落到警督的肩膀上,停留片刻後滑落到地上。終於看到了,還沒有徹底失敗,這座城市仍然掌控著事件的發展,開動了幾百台複印機,現在,一群又一群生氣勃勃的青年男女把複印的文章塞進家家戶戶的信箱,或者敲門送給居民,有人問這是不是廣告,他們回答說,是的,先生,是廣告,世界上最好的廣告。這些快樂的成績給警督注入了新的靈魂,彷彿通過魔術而不是通過巫術,使疲勞一掃而空,他成了另一個人,正在這些街道上大步前進,有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頭腦,能冷靜地思考,能看清原來模糊的東西,對原來視為鐵定的結論,只要稍加思索便將其破解,得以修正,例如,作為一個秘密基地,天佑保險與再保險公司絕不可能受到監視,派警員前去窺視會導致該地的重要性和意義受到質疑,另一方面,事情還沒有嚴重到把天佑公司轉移到其他地方才能解決問題的地步。這個新的否定性結論又在警督的思緒中投下風暴的陰影,隨後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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