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

警督不想利用內政部長的慷慨大方。他既沒有去劇院和電影院消遣,也沒有去博物館參觀,只有吃午飯和晚飯的時候才離開天佑保險與再保險公司,而且在飯館付賬以後總是把發票和小費一併留在桌子上。他沒有再去醫生家裡,也沒有理由回到與舔眼淚的狗和解的花園,那條狗的正式名字叫忠貞,在那座花園裡,他曾就有罪和無辜與狗的女主人眼睛對著眼睛心靈對著心靈交談。他也沒有去關注戴墨鏡的姑娘和戴黑眼罩的老人以及第一個失明者的前妻在做什麼。對於第一個失明者,即那封骯髒得令人嘔吐的檢舉信的寫信人和這一系列災難的始作俑者,如果在路上碰到那個傢伙,毫無疑問,他一定會立刻走到路的另一邊。其餘的時間,從上午到下午,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他全都守候在電話機旁邊,即便在睡覺的時候,耳朵也徹夜警惕著。他相信內政部長遲早會打電話來,否則就無法理解為什麼要他等到調查規定的五天期限結束,直到最後一分鐘,或者更為確切地說,直到將他熬為渣滓。最正常的做法是給他下一道命令,讓他返回機關,然後立即公開算賬,強制退休或者解職,但經驗告訴他,對於內政部長那充滿鬼點子的頭腦來說,正常顯得過分簡單了。他想起了警司的話,我感到氣味不對,不會是什麼好事,這話說得平平淡淡,但意味深長,他記得,是在他說他去過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把照片交給了系著有白色斑點的藍色領帶的那個男人的時候,警司說了那句話,他還想到,問題的關鍵大概真的在那裡,在那張照片上,雖然他不能想像以何種方式以及是為了什麼。這緩慢的等待有其清晰可見的期限,不像人們為了言辭生動常說的那樣無盡無休的等待,下面這些思想大都是在一種連續而難以抵禦的似睡非睡的矇矓狀態中出現,半警惕著的意識偶爾會把他從那種狀態中驚醒,剩餘的三天期限是否已經過了,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月份牌上的三張紙像是被午夜縫在一起,難以撕下來,後來又粘在手指上,變成了一團黏黏糊糊,奇形怪狀的時間貼在柔軟的牆壁上,牆壁竭力排斥時間,同時又把時間吮吸進去。終於熬到了星期三,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三十分,內政部長打來電話。他沒有問候,沒有道晚安,沒有問警督身體如何,沒有說獨自一人是否寂寞,沒有說他是不是已經訊問過警司和警員,一起訊問的還是單獨詢問的,用溫和的交談還是嚴厲的威脅,只是像不抱任何目的一樣毫不經意地甩出一句,我想你會有興趣讀一讀明天的報紙;報紙我每天都讀,部長先生;祝福你,你是個消息靈通的人,即使如此,我還是強烈向你推薦明天的報紙,不可不讀,你會做出判斷的;我一定讀,部長先生;也要看看電視台的新聞,千萬不要錯過;天佑公司這裡沒有電視機,部長先生;可惜了,但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反而更好,就不必想方設法擺脫留在頭腦中的困難問題了,不管怎樣,你可以去拜訪新近結識的任何一個朋友,建議他們把那個小組的人全都召集起來,共同欣賞精彩表演。警督沒有回答。他本可以問一問從下一天開始他會受到什麼紀律處分,但最後他選擇了沉默不語,他的命運顯然掌握在內政部長手中,既然如此,就任憑他宣布判決,並且他相信,如果他問了的話,得到的也一定是一句乾巴巴的回答,比如說,別著急,明天你就知道了。警督突然意識到,沉默早已超過了它在正常的電話交談中持續的時間,在正常通話中,句子與句子之間的停頓和間歇一般是短暫的,或者說極為短暫。他沒有對內政部長別有用心的建議做出反應,看來部長並沒有放在心上,仍然保持著沉默,好像故意留下時間,讓對方考慮如何回答。警督謹慎地開口了,部長先生。脈衝電流把這四個字沿著電線送到遠方,但另一端沒有傳來任何生命的信號。原來信天翁已經把電話掛斷了。警督放下電話,離開卧室。他走到廚房裡,喝了一杯水,這不是他頭一次發現,與內政部長談話使他產生近乎焦躁的乾渴,好像在談話的全部時間內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燒,現在他不得不急著去撲滅體內的大火。他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但沒有在那裡待多久,三天來經歷的半昏睡狀態消失了,聽到部長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便煙消雲散了,現在,那些事兒,當情況混沌不清,需要花費大量時間佔用大量空間去解釋去確定的時候,人們出於懶惰,習慣於籠統地稱之為那些事兒,現在那些事兒開始飛快發展,不到終點不會停步,可是,什麼是終點,什麼時候到達終點,如何到達終點,終點在哪裡。有些事情他可以肯定,用不著請教大名鼎鼎的偵探們,用不著請教梅古雷,用不著請教波洛,也用不著請教福爾摩斯,就能知道明天的報紙會刊登什麼。等待已經結束,內政部長不會再打來電話,即使還有什麼命令,也將通過某個秘書或者直接由警察局下達,五天五夜,一天不多,足以讓一個負責一項艱難的調查工作的警督,變成一個斷了線被扔進垃圾堆里的木偶。這時候他又想到,還有一項義務有待履行。他在電話簿上找到一個名字,與住址核對一下,然後撥了一個號碼。接電話的是醫生的妻子,請講;晚上好,我是警督,請原諒我在夜裡這個時候給你打電話;沒關係,我們從來不早睡;你是否記得我在花園裡和你談話時說過,內政部長要求我把你們那個小組的照片交給他;記得;我有一切理由認為,那張照片將刊登在明天的報紙上,並且在電視上播出;我不問您為什麼,但我記得您對我說過,內政部長要那張照片絕對不是為了什麼好事;對,但無論如何我也沒有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使用它;他想幹什麼呢;明天我們就會看到報紙除了展示照片之外還會做什麼,但我猜想,他們會給你打上犯人的烙印示眾;因為四年前沒有失明嗎;你清楚地知道,對於所有人都失去視力唯獨夫人你沒有失明的事實,內政部長高度懷疑,而現在,從這種觀點出發,這一事實就成了再充足不過的理由,認為你要對正在發生的事情負全部或部分責任;您指的是空白選票;對,空白選票;荒唐,不折不扣的荒唐;我從所從事的職業中懂得,發號施令的人不僅不會在我們稱之為荒唐的事情面前卻步,還會進一步利用荒唐的事情麻痹人們的良知,毀滅人們的理性;您看我們應該怎麼辦;隱藏起來,消失掉,但不要到你的朋友家裡,你們在那裡不會安全,他們很快就會受到監視,即使現在還沒有;說得對,無論如何,我們絕對不能讓決定收留我們的人冒任何風險,剛才我還在想,給我們打電話是否會對您不利;不用擔心,這條線路是安全的,全國很少有比這條更安全的線路了;警督先生;請講;我想向您提個問題,不知道是否可以;問吧,不要懷疑;您為什麼要為我們做這些事情,為什麼幫助我們;很簡單,因為許多年前在一本書上讀到過短短的一句話,本來我已經忘記了,但這些天它又回到了我的記憶當中;一句什麼話呢;我們出生的那一刻,彷彿為一生簽署了一個契約,但可能有一天我們會問自己,是誰替我簽署的;這段文字確實漂亮,發人深思,那本書的書名是;真不好意思,我記不起來了;記不得書中更多的內容,連書名也忘了,那就算了吧;連作者的名字也不記得了;這些詞,這樣出現,可能以前沒有任何人說過,它們運氣很好,沒有互相丟失,有人把它們集合起來,誰知道呢,如果我們善於把一些分散的單個詞語集合起來,這個世界是不是會更體面一些;我懷疑這些不起眼的可憐詞語能否再次相聚;我也懷疑,但夢想是廉價的,並不費錢;我們等著看那些報紙明天說什麼吧;等著看吧,我已經作了最壞的準備;不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請你考慮一下我對你說過的話,隱藏起來,消失掉;我會跟我丈夫談談;但願他能說服你;晚安,感謝您所做的一切;沒有什麼好謝的;您要小心。掛斷電話以後,警督問自己,說這條線路是安全的,全國很少有比這條更安全的線路,好像這是自己的東西一樣,是不是太愚蠢了。他聳聳肩,自言自語地說,這有什麼關係,沒有任何東西是安全的,沒有任何人是安全的。

他沒有睡好,夢見無數詞語形成的烏雲奔逃,散開,他拿著逮蝴蝶的網追趕它們,一面追趕,一面祈求,停一停,不要動,等等我。這時候詞語們突然停下來,聚攏到一起,堆積到一起,好像蜂群等待落到蜂巢上一樣,他高興地喊起來,把網撒了出去。逮住的是一份報紙。這個夢不好,但信天翁會來扎醫生妻子的眼睛更糟糕。他醒得很早。草草收拾了一下就下了樓。這次他不再從地下車庫經過,不再經過那扇紳士之門,走的是普通的門,可以稱為平民百姓之門,看見看門人蜷縮在小屋裡,他點點頭表示問候,如果在外面遇到他,也許會說句什麼,但現在說話已沒有必要,他不過是個匆匆過客,這指的是他自己,不是指看門人。街上的路燈還亮著,商店兩個小時以後才開門。他找到了一間報刊亭,是那種最大的各種報紙最齊全的報刊亭,站在那裡等著。幸虧沒有下雨。路燈熄滅了,整座城市頃刻間陷入最後的短暫的黑暗之中,很快,隨著眼睛適應了這一變化,隨著清晨頭一縷淺藍色的晨光落到街上,黑暗消散了。配送報刊的卡車開過來,卸下一個個包裹之後沿著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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