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

警督回到天佑公司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兩個下屬正在等他。看得出來,他們心情不大好。你們今天過得怎麼樣,給我帶來什麼新消息,他以振奮甚至近乎喜悅的口氣問,裝出一副興趣盎然的樣子,但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其實他並沒有這種感覺。這一天過得很不好,至於新消息,那就更加糟糕了,警司回答說;還不如叫我們躺在床上睡大覺呢,警員說;給我說說,怎麼回事;我一輩子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荒唐,這麼不合情理的調查,警司開了第一炮。如果警督表示同意,說一聲你還不知道底細,那倒也未嘗不可,但他選擇了沉默。警司接著說,十點鐘我到了寫信那傢伙的女人的那條街;對不起,是以前的女人,警員趕緊糾正說,在這種情況下稱她為以前的女人還不夠正確;為什麼;因為說以前的女人意味著她不再是女人了;事情不正是這樣的嗎,警司反問道;不對,女人仍然是女人,只不過不再是夫人了;好,那就這樣說,十點鐘我到了寫信那傢伙的前夫人的那條街;這就對了;夫人這個詞聽起來可笑,還有點自以為高貴的味道,你向別人介紹你妻子的時候,肯定不至於這樣說,這是我的夫人。警督打斷了他們的爭論,這事留待以後再說,談重要的事;重要的事,警司接著說,重要的事,我在那裡一直待到將近中午,她還沒有出來,在一定意義上說我也不感到奇怪,城市的組織已經亂了套,有些企業已經關閉或者半日制工作,人們不需要早起;但願我也能這樣,警員說;可是,她究竟出來了沒有,警督開始不耐煩了,問道;出來了,準確地說是十二點十五分出來的;用準確這個詞有什麼特殊原因嗎;沒有,警督先生,我當時看了看錶,這很自然,是十二點十五分;接著說下去;我立刻跟上她,並且一直用一隻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計程車,唯恐她趁我不注意鑽進其中一輛,把我甩在馬路中間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沒有過多久我就發現,無論到哪裡去,她都步行;到哪裡去了;現在你該笑了,警督先生;我不信;她走了半個多小時,步子很快,跟上她真不容易,好像在進行體能訓練一樣,出乎意料的是,我突然發現自己到了戴黑眼罩的老人和戴墨鏡的姑娘住的那條街,啊,就是那個妓女;警司,她不是妓女;如果現在不是,過去曾是,一碼事;在你頭腦里是一碼事,而在我頭腦里不是,你是在同我說話,我是你的上司,要用我能聽懂的方式;既然這樣,我就稱她為前妓女吧;稱他為帶黑眼罩的老人的女人,就像你剛才說寫信那傢伙的女人一樣,你看,我在學習你的說法了;是,先生;你到了那條街上,後來怎麼樣;她進了他們住的那棟樓房,不出來了;那時你在做什麼,警督問警員;當時我正在隱蔽,她進入樓里以後,我就去和警司商量下一步的戰術;結果呢;我們決定儘可能在一起工作,警司說,我們還商定,如果遇到不得不再次分開的情況該怎樣行動;以後呢;已經到了吃飯的時間,我們利用這個機會;去吃午飯了;沒有,警督先生,他已經買了兩份三明治,給了我一份,這就是我們的午飯。警督臉上終於露出了微笑,對警員說,應當給你發勳章;警員覺得受到信任,放開膽量回答說,有些人幹事不多,卻得了勳章;你不會想到你說得多麼有道理;那麼您就把我列入這個名單吧。三個人都笑了,但沒過多久警督的臉又陰沉下來,問道,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事;兩點半的時候所有人都出來了,大概在家裡吃了午飯,警司說,我馬上警覺起來,因為我們不知道老人有沒有汽車,至少他沒有使用,也許正在節約汽油,我們跟在他們後頭,這工作由一個人來做都很輕鬆,由兩個人做會怎麼樣,就可想而知了;跟蹤到哪裡結束的;在一家電影院,他們去看電影了;你們檢查過影院有沒有其他出口嗎,他們可能在你們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從那個出口溜出去;還有一個門,不過已經關了,為了謹慎起見,我告訴他監視那扇門半小時;那邊沒有人出去,警員說。對這出喜劇,警督已經感到厭煩,他用嚴肅的口氣命令說,說說其餘的事,給我說得簡單一點。警司用詫異的目光看看他,其餘的事,警督先生,其餘就沒有事了,電影放完以後他們一起出來,上了一輛計程車,我們上了另外一輛,一上車我們就向司機發出了那個經典的命令,我是警察,給我緊跟那輛車,於是又轉了一圈,寫信那傢伙的妻子第一個下了車;在什麼地方;在她居住的那條街,我們已經對您說過了,警督先生,我們沒有帶回什麼新消息,後來計程車把其他人送回了家;那你們呢,你們做了什麼;我留在了第一條街,警員說;我留在第二條街,警司說;然後呢;然後就沒事了,他們當中再沒有人出來,我還在那裡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上了一輛計程車,經過另一條街的時候帶上同事,我們兩個人一起回到這裡,是剛剛才回來的;所以說,無用的工作,警督說;看來是這樣,警司說,不過有趣的是,這事兒開始得不錯,比如說寫信那傢伙,對他的訊問不算白費力氣,甚至有點讓人開心,那可憐蟲不知道該把尾巴塞到哪裡,結果夾在兩條腿中間了,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們陷入了泥坑,我是說我們牽扯到裡面了,警督先生,這事您知道的比我們多,因為您曾兩次訊問直接嫌疑人;哪些人是直接嫌疑人,警督問;首先是醫生的妻子,然後是她的丈夫,我覺得這非常清楚,他們既然分享同一張床,也就應當共同分擔罪過;什麼罪過;警督先生和我知道得同樣清楚;我們設想一下,假如我不知道,你來解釋解釋;造成我們所處的局勢的罪過;什麼局勢;空白選票,城市戒嚴,地鐵爆炸;你真的相信你說的這些話嗎,警督問;我們正是為這件事來進行調查抓捕罪犯的;你的意思是說,醫生的妻子;是的,警督先生,我認為內政部長對這件事下達的命令相當明確;內政部長沒有說過醫生的妻子是罪犯;警督先生,我只不過是個警司,也許永遠升不到警督,但我從幹這一行的經驗中知道,半個詞能說出一個完整的詞說不出來的意思;一旦有了空缺,我將支持你晉陞警督,可是,在此之前,真相要求我告訴你,對於醫生的妻子,不是用半個詞,而是要用完完整整的一個詞,這個詞就是無辜。警司瞥了一眼警員,向他求助,但後者像剛剛被催眠了一樣,一臉茫然,看來不能指望他了。警司小心翼翼地問,警督先生的意思是我們要兩手空空離開這裡;我們也可以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離開嘛,如果你更喜歡這樣表達的話;這樣,我們就這樣向部長交差嗎;既然沒有罪犯,我們也造不出來;希望您能告訴我,這句話是您說的還是部長說的呢;我相信這不是部長的話,至少我沒有親耳聽到他這樣說過;從進入警察隊伍以來,我也從來沒有聽他這樣說過,警督先生,在這件事上我保持沉默,不再開口。警督站起身,看了看手錶,說道,你們到飯館去吃飯吧,中午幾乎什麼都沒有吃,大概餓了,但不要忘記把發票帶回來讓我簽字;先生您呢,警員問;我中午吃得很好,如果想吃了,房間裡面總有茶水和餅乾可以墊補一下。警司說,出於對您的尊重,警督先生,我不得不告訴您,我非常擔心您;為什麼;我們是下屬,不會有什麼事,充其量受到訓誡處罰,而先生您不同,您是警督,有責任保證這次調查的成功,但看來您已經下定決心宣布失敗了;我來問你,說一個被告無辜就是調查失敗嗎;是這樣的,如果籌劃此次調查是為了把一個無辜者變成罪人的話;剛才你還在信誓旦旦地說醫生的妻子是罪犯,現在又幾乎要把手放在福音書上發誓,說她是無辜的;也許是把手放在福音書上發誓,但絕不是當著內政部長的面;我理解,你有你的家庭,你的職業,你的生活;是這樣,警督先生,如果您願意的話,還可以加上一點,我缺乏勇氣;我和你一樣,也是人,我不會讓自己走得太遠,只是勸你從此以後好好保護我們這位二級警員,我有個預感,你們兩個人將來非常需要互相照顧。警司和警員說,再見,先生;警督回答說,美餐一頓,別著急。門關上了。

警督到廚房喝杯水,然後走進卧室,床還沒有收拾,穿過的襪子丟在地上,這裡一隻,那裡一隻,臟襯衫胡亂甩在椅子上,還沒有到盥洗間去看,那是天佑保險與再保險公司遲早需要解決的問題,秘密機構當然要嚴守秘密,但可以為暫時住宿的探員安排一個女性助手,兼任管家,廚師和卧室的用人。警督猛地扯下床單和被罩,往床墊上打了兩拳,把襯衫和襪子捲起來塞進一個抽屜,卧室的凌亂景象稍有改善,但是,任何一個女性都會做得更好。他看看錶,時間正合適,結果如何很快就會知道。他坐下來,打開檯燈,撥通了電話。接通信號響到第四聲的時候,對方有人接聽了,傳來一個字,說;我是海鸚;這裡是信天翁,說;我來向您彙報這一天的行動,信天翁;我希望聽到令人滿意的結果,海鸚;這取決於什麼樣的結果被視為令人滿意,信天翁;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聽你嘮叨題外話和細枝末節,海鸚,開門見山地談主要內容;請允許我先問您一個問題,信天翁,帶去的東西是否收到了;什麼東西;上午九點,北部邊界第六號軍事哨所;啊,收到了,完好無損,對我非常有用,海鸚,到時候你會知道用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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