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往往有這樣的觀念,認為一個警督的意識,出於他從事的職業和信奉的原則,對於理論上和實踐中已經證實的毫無爭議的事實,一般是相當順從甚至屈從的,是什麼就是什麼,並且也完全具備必要的力量做到這一點。然而,也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在那些兢兢業業的公務人員當中有這麼一位,由於生活不幸,並且失去了一切希望,正處於腹背受敵的危險境地,或者說,在應該做和不願意做之間進退維谷,當然,說實話,這樣的警督並不多見。對於這位住在天佑保險與再保險公司的警督,這樣的日子到來了。他在醫生的妻子家裡停留了不超過半小時,但這短暫的時間足夠他向聚集在那裡的幾個擔驚受怕的人披露,他的使命具有多麼恐怖的背景。他說,他將盡其所能,把上司那令人提心弔膽的注意力從這個地方和這些人身上轉移出去,但又不能保證有能力做到,他說,限令他在短短五天之內完成調查,並且事先已經知道,上司只同意他做出有罪的判斷,另外,他還對醫生的妻子說,他們想拿一個人當替罪羊,請原諒我使用這個顯然不恰當的詞語,這個人就是夫人你,你的丈夫可能受到牽連,至於其餘的人,我不相信他們眼下有什麼實際危險,你的罪過,尊敬的夫人,你的罪過不是殺死了那個男人,你的重罪是在我們所有人都成了盲人的時候你卻沒有失明,這件難以理解的事也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如果他們執意以此為借口,那就絕對不能忽略了。現在是凌晨三點,警督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他正在為明天制訂計畫,一個個計畫在腦子裡反覆出現,周而復始,揮之不去,現在又回到了起始點,告訴警司和警員,根據原先規定,我將去醫生家裡繼續訊問他的妻子,提醒兩個下屬各自應負責的工作,跟蹤那個小組中的其他人,但是,事情到了現在的程度,這已經毫無意義,當前必須做的是阻止或拖延事態的發展,編造調查工作取得的進展和遇到的反覆,使之在不被過分察覺的情況下推進同時又干擾內政部長的計畫,指望以此讓他所許諾的幫助起到作用。快到三點半的時候,紅色保密電話機響了。警督猛地站起來,匆匆穿上帶有警隊標誌的拖鞋,踉踉蹌蹌跑到放電話機的桌子旁邊。還沒有坐下來他就拿起聽筒問道,哪位;這裡是信天翁,另一端回答說;晚上好,信天翁,這裡是海鸚;我有指示給你,海鸚,請記錄;遵命,信天翁;今天上午九點,不是晚上,今天上午九點有一個人在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等你,已經通知軍隊,不會有任何問題;我是否應當理解為,信天翁,理解為那個人是來接替我的;沒有任何那樣做的理由,海鸚,你的工作一直做得很好,希望你繼續這樣做下去,直到案件結束;謝謝,信天翁,您的命令是;我前邊已經說過,上午九點有一個人在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等你;是,信天翁,我已經記下了;把你對我說過的照片交給那個人,就是上面出現主要女嫌疑人的那張小組集體照,同時也要把仍然在你手中的那張附有地址的人員名單交給我。警督突然感到脊背冒出一陣涼氣。可是,我在調查當中還要用到那張照片,他鼓足勇氣說;我不相信像你說的那樣需要,海鸚,那些東西對你已經沒有用處,因為通過你自己和下屬的工作你已經結識了那個團伙的所有成員;信天翁,您想說的是小組吧;團伙就是小組;是,信天翁,不過並非所有的小組都是團伙;海鸚,以前還不知道你如此關註定義的準確性,看來你很善於使用字典;請原諒我做的糾正,信天翁,我還感到有點頭暈;你剛才正在睡覺吧;沒有,信天翁,我正在考慮明天要做的事;那麼你現在知道了,那個人明天在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等你,他年齡與你相仿,系一條有白色斑點的藍色領帶,我估計邊界軍事哨所那裡不會有很多與他衣著相同的人;我認識他嗎,信天翁;不認識,他與你不在一個部門;啊;他的接頭暗語是,噢,不,總是沒有時間;我的呢,我的暗語是什麼;時間總會來到的;很好,信天翁,一定執行您的命令,九點鐘我在邊界與他見面;現在你回到床上去,海鸚,利用今天晚上剩下的時間好好睡上一覺,我一直工作到現在,和你一樣,現在也去睡覺;信天翁,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問吧,但不要拖得太長;那張照片與您答應給我的幫助有關係嗎;祝賀你有遠見,海鸚,確實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那麼,您的意思是說,有些關係;對,完全有關係,但不要指望我告訴你有什麼關係,如果我說了,就會失去出其不意的效果;即使對我這個直接負責調查工作的人也如此嗎;完全正確;這麼說來,信天翁,您不再信任我;你在地上畫一個正方形,海鸚,站到裡面,在正方形的四條邊之內的空間里我信任你,正方形之外我連我自己都不再信任,你調查的就是那個正方形,要滿足於你所在的正方形和所進行的調查;是,信天翁;好好睡覺,海鸚,本星期結束之前你將收到我的消息;我在這裡等著,信天翁;晚安,海鸚;晚安,信天翁。儘管有內政部長例行的祝願,當夜剩餘的短短的時間對他並沒有多少用處,睡意遲遲不肯到來,大腦的走廊和門窗都緊緊關閉著,失眠女王在裡面行使絕對統治權。他為什麼要那張照片呢,警督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他威脅說在本星期結束前我會得到消息,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從一個一個的詞來看倒也算不上什麼威脅,但是那語氣,對,那語氣具有威脅性,一位警督以訊問形形色色的人物為業度過了半生,最後一定學會了如何在紛亂複雜的文字迷宮中找到通往出口的道路,也會有非常高強的辨別力,發現每個詞在說出時產生的和在說出後拖在後面的陰影。高聲說一遍這句話,本星期結束以前你將收到我的消息,人們一定能察覺,把狡詐的恐嚇摻雜其中多麼容易,帶著腐臭氣味的恫嚇,活像父親的幽靈在威嚴地呵斥兒子。警督很願意想一些讓心情平靜下來的事情,比如,我在做交給我的工作,執行接到的命令,沒有任何害怕的理由,但在內心深處他卻知道並非如此,此時他沒有執行那些命令,因為他不相信醫生的妻子只因為四年前沒有失明這一事實,就應當為百分之八十三的首都選民投空白選票獲咎,彷彿第一個特殊事件自動使她成為第二個特殊事件的責任人。連他也不相信,警督想,他只關心對準一個什麼目標,如果這個目標錯了,就再找一個,再找一個,以此類推,需要找多少就找多少,直到找對了才肯罷休,或者直到他企圖說服的人雖然沒有相信他的偉績,但由於對他的翻來覆去不勝其煩,變得對他使用的手段和程序漠不關心為止。無論是第一種還是第二種情況,他都能贏得這一局。多虧有這把胡思亂想的萬能鑰匙,睡意才開了一扇門,溜進一個走廊,讓警督做起夢來,他夢見內政部長逼迫他交出照片的目的是為了把一根針扎進照片上醫生妻子的眼睛,他一邊扎一邊哼著巫術咒語,以前你不瞎,要你將來瞎,以前你眼前白,以後你眼前黑,用這根針把你扎,前前後後都要扎。警督醒了,他極度悲傷,大汗淋漓,感到心臟劇烈地跳動,耳邊還響著醫生妻子凄厲的喊叫和內政部長哈哈大笑的聲音;多麼恐怖的噩夢,他喃喃自語,打開了燈,頭腦里怎麼能產生如此陰森可怕的東西呢。時針指向七點半。他計算了一下到達北部邊界第六號軍事哨所需要的時間,幾乎想感謝那場噩夢對他的關心,及時把他喚醒了。他吃力地站起來,腦袋像鉛一樣沉重,腿比腦袋更加沉重,幾乎邁不開步子,最後總算艱難地走進了盥洗間。二十分鐘後從盥洗間出來,沖了澡,颳了臉,他顯得精神了一些,準備開始工作。拿出一件乾淨襯衫穿上。那個人戴的是一條有白色斑點的藍色領帶,他想,接著去廚房把頭一天剩下的一杯咖啡加熱。警司和警員大概還在睡覺,至少沒有聽到裡面有什麼響動。他勉強吃下一塊點心,又在另一塊上咬了一口,然後回到盥洗間刷牙。現在他走進卧室,把那張照片及寫著姓名地址的名單塞進一個中型信封,此前他已經把姓名和地址抄在另一張紙上了,到客廳去的時候聽到兩個下屬睡覺的房間有些動靜。他既沒有等他們,也沒有去敲門,而是迅速寫下幾行字,我必須早走,把車開走了,執行我布置的監視任務,注意力集中在兩個女人身上,戴黑眼罩老人的妻子和寫信人的前妻,如有可能就去吃午餐,我傍晚回來,望你們有成果。命令下得清楚,情況說得準確,井井有條,這位警督在艱苦的生涯中大概一向如此。他走出天佑公司,乘電梯到地下車庫。管理員已經在那裡了,向他問候早安,警督也回敬說早安,這時他想,此人是不是就睡在這裡,看樣子這個車庫沒有工作時間表。現在幾乎八點一刻了,還有時間,他想,用不了半個小時就到那裡,再者,我不應當先到,信天翁說得清楚明白,那個人九點鐘在那裡等我,因此我可以遲到一分鐘,兩分鐘,或者三分鐘,如果願意的話可以中午再到。他知道不至於晚到那個程度,只要不先於對方到達就是了。也許守衛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的士兵看到有人在分界線這邊逗留會神經緊張,他一面想一面加速衝上斜坡。這是個星期一的上午,路上車輛不多,充其量二十分鐘就能到北部邊界第六號哨所。活見鬼,北部邊界的第六號哨所在哪裡呢,他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