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所有人都回來了。幾天前,內政部長曾向政府首腦解釋,為什麼打發人放置的炸彈的威力與實際爆炸的不同,他當時列出的理由是通訊鏈上出現了嚴重差錯,現在,類似的差錯也在這次遷徙當中出現了。經過對無數案件及其發生的環境進行認真分析之後得出的經驗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們,受害人要對其遭受的不幸承擔部分責任,這種情況並不罕見。的確有一些人忙於政治協商,但人們不久就會發現,在決策層進行的協商當中,沒有任何一次專門討論過如何保證色諾芬計畫的順利實施,委員會的主要人物都忙得不可開交,忘記了或者頭腦中根本沒有想到,應當核實軍方是否得到了有關大撤退的消息,做好協調工作這絕對不是次要問題。有幾個家庭,不多於六個,得以在一個邊防哨所穿過分界線,但這是因為擔任指揮任務的年輕軍官相信了逃亡者的話,法外施恩,是啊,那些人一再強調他們忠於國家現行體制和純潔的意識形態,而且堅持說政府了解並批准了他們撤離首都。不過,他突然產生了懷疑,馬上打電話給相鄰的哨所,那裡的同僚友善地提醒他說,向軍隊下達的命令是,開始封鎖之後不放任何人通過,哪怕他是去救上吊的父親還是到鄉間別墅生孩子。年輕軍官焦急萬分,他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肯定被視為公然不服從或蓄意違反上級的命令,將面臨軍事法庭審判,至少會受到在公開儀式上剝奪軍職軍銜的處分,於是他大聲喊叫,讓士兵們立刻關閉圍柵,於是,在馬路上綿延數公里的車隊受阻,不能出城,其中除了轎車之外,還有車廂塞得滿滿當當的小型貨車。雨,仍然下個不停。無須說,突然面對應負的責任,委員會成員們不會善罷甘休,坐等紅海為他們敞開一條大道。他們拿出手機,要把那些有權有勢但在他們看來不會因此大發雷霆的人全都從夢中喚醒,如果他們肯幫忙,複雜的局面很可能以最有利於焦頭爛額的逃亡者們的方式解決,但願不要碰上國防部長那樣既兇狠又固執己見的傢伙,他曾斬釘截鐵地說過,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休想通過。大家肯定已經發現,委員會把他給忘記了。也許有人說,一個國防部長算不了什麼,國防部長上面還有總理,他應當對總理畢恭畢敬,言聽計從,再上面還有國家元首,對國家元首應當同樣甚至更加服從,更加尊敬,說實話,在這位國家元首看來,這種尊敬和服從在多數情況下只不過是一種表演。正因為如此,總理與國防部長之間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舌戰,有如槍炮齊鳴,彈片紛飛,最終的結果是部長敗北。他很氣惱,對,很氣惱,情緒壞到了極點,不錯,壞到了極點,但他畢竟認輸了。人們自然想知道,在總理使用的那些無可辯駁的理由當中,是哪一條起了決定性作用,迫使頑固不化的對話者服輸。那一條既簡單明了又直截了當,他說,我親愛的部長,你給我動一動腦子,設想一下,如果今天關上大門,不允許那些把票投給了我們的人通過,明天會產生什麼後果;我記得內閣會議下達的命令是不準任何人通過;我慶幸你記憶力超群,但是,命令,有時候必須靈活運用,特別是涉及利害關係的時候,現在出現的正是這種情況;我聽不明白;我來解釋一下,明天,解決了這個難題,粉碎了顛覆分子的陰謀,人們的情緒平靜下來之後,我們將重新舉行選舉,是不是這樣;是這樣;難道你相信那些被我們擋回去的人會重新把票投給我們嗎;最可能的是不投給我們;而我們需要這些人的選票,你要記住,中間黨緊緊跟在我們後頭;我明白;既然如此,請你下命令,讓那些人通過;是,先生。總理掛斷電話,看了看鐘表,對妻子說,看樣子我還能睡一個半小時到兩個小時,他又補充說,我懷疑這傢伙在下次政府改組的時候不得不收拾行李走人了;你不應該容忍他對你的不尊重,總理的另一半說;親愛的,沒有人不尊重我,他們只不過是濫用我的好脾氣,僅此而已;其實是一回事,妻子說完,關了燈。過了不到五分鐘,電話鈴又響了。又是國防部長,請原諒,我打斷了您休息,不過,很不幸,沒有別的辦法;又出了什麼事;有一個細節我們沒有注意到;什麼細節,總理問道,毫不掩飾因為對方使用代名詞第一人稱複數而產生的反感;很簡單,但非常重要;接著說,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我問自己,我們是不是確信所有那些想進來的都是我們黨的人,我問自己,我們是不是應該充分考慮他們說的在選舉中投了選票的問題,我問自己,大馬路上數以百計的車輛當中是不是有幾輛裡面坐著顛覆分子,準備把白色瘟疫帶到我國還沒有受到傳染的地區。總理髮覺被對方抓住了把柄,心頭一緊,低聲說,有這種可能性,可以考慮;我正是為這事才給您打電話的,國防部長說,把螺絲又擰緊了一圈。這些話之後出現的沉默再一次表明,時間與鐘錶告訴我們的東西沒有任何關係,那些用沒有知覺的齒輪和彈簧製造的小機器是沒有靈魂的物件,既不會思考也不會感知,不會想像出滴滴答答走過的區區五秒鐘,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對一方來說是殘酷的折磨,而對另一方則是最美好的享受。總理用條紋睡衣的衣袖擦乾額頭上的汗水,然後字斟句酌地說,確實,目前這件事應當用另外的方法處理,需要進行全面分析評估,縮小審視問題角度的做法永遠是錯誤的;這也是我的意見;現在的局勢怎麼樣,總理問;到處都很緊張,幾個哨所甚至不得不朝空中開槍;作為國防部長,你有什麼建議給我;如果行動的條件比現在好些的話,我就要下令衝鋒了,但是所有那些汽車擠滿了馬路,衝鋒不可能;衝鋒,怎樣衝鋒;比如,讓坦克開路;很好,當坦克的鼻子碰到了第一輛汽車的時候怎麼辦,當然,我當然知道坦克是沒有鼻子的,只不過是一種說法而已,你認為坦克的鼻子碰到第一輛汽車的時候會出現什麼情況;正常的情況是,人們看到坦克向他們衝過去,個個都會嚇得魂不附體;但是,我剛剛聽到你親口說的,各條馬路都堵塞了;是的,先生;所以,前面那輛汽車掉頭往後開不是件容易事;對,先生,不容易,甚至應當說是件非常困難的事,但是,不管怎樣,既然不讓他們進來,他們就必須那樣做;坦克群向前衝過去,炮口對著他們,肯定會造成恐慌,在恐慌的情況下汽車更難以掉頭;是的,先生;總之,你的主意無助於問題的解決,總理加強了語氣,這時候他確信已經重新奪回了指揮權和主動權;很遺憾,總理先生,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無論如何,感謝你提醒我注意到原來忽略的一個方面;這在任何人身上都可能發生;對,任何人都可能,但不應該發生在我身上;總理先生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了;現在又多了這一件,解決國防部長無法解決的問題;如果您這樣認為,我交出職位聽候處置;我不相信我聽到了你說的話,也不認為我願意聽到;是的,總理先生。沉默又一次出現了,這一次要短得多,僅僅三秒鐘,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美好的享受和殘酷的折磨互相交換了位置。卧室里的另一台電話機響了。妻子拿起電話,問過對方是誰,然後捂住話筒,低聲悄悄告訴丈夫,是內政部長。總理做了個要對方等待的手勢,然後向國防部長下達命令,我不想見到再次發生朝空中開槍的情況,在沒有採取必要措施之前要先穩住局勢,設法讓前面幾輛汽車上的人知道,政府正在開會研究,在很短時間內有望提出建議和方針,一切都將以有利於祖國和國家安全的方式解決,要反覆強調這些話;請允許我提醒您,總理先生,那裡的汽車有幾百輛;那又如何;我們無法把這個消息傳給所有的人;用不著擔心,只要每個哨所的頭幾輛知道了,他們將負責轉達,像導火索一樣傳到車隊的末尾;是的,先生;隨時向我通報情況;是的,先生。隨後與內政部長進行的談話就大不相同了,你不必浪費時間告訴我正在發生什麼,情況我已經知道了;也許他們沒有對您說過,軍隊已經開槍了;不會再開槍了;啊;現在需要做的是讓那些人往回走;但如果軍隊還沒有做到;軍隊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你肯定不願意看到國防部長指揮坦克向前衝擊;當然不會,總理先生;從此刻開始由你負責;警察無法應付這樣的局勢,而我無權指揮軍隊;我既沒有想動用你的警察,也不打算任命你為參謀總長;總理先生,我擔心我沒有弄明白;讓你最好的講演撰稿人馬上從床上跳下來,當著你的面立即開始工作,同時發文通知社會傳媒,說內政部長將於六點鐘通過電台發表講話,電視台和報紙以後再說,這種情況下重要的是電台;現在快五點鐘了,總理先生;無須告訴我時間,我有表;請原諒,我只想說時間很緊;如果你的寫手沒有能力在一刻鐘之內寫出三十行東西來,最好把他趕到街上去,當然,可以不管文筆好壞;那麼,他應當寫些什麼呢;任何辯護性文字都行,只要能說服那些人返回家裡,煽動起他們的愛國熱情,要說明,把首都丟到一幫顛覆分子手裡就是犯叛國罪,要說明,所有的人,只要他把選票投給了構成現行政治體制的各個政黨,就是站在了保衛民主政體的第一道防線上,不能不提到,這些政黨也包括我們的直接競爭對手中間黨,要說明,他們任由自己的家不能得到保護,必會遭到叛亂集團的洗劫,但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