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國防部長認為,宣布非常狀態還不夠,作為一名從來沒有當過兵的文官,他原本設想的是戒嚴狀態,貨真價實的戒嚴,亦即在嚴格的語義學含義中最嚴厲的,沒有任何漏洞的非常狀態,它像一堵可移動的牆,足以把暴亂集團隔離開來,以便隨即發動一場閃電反擊,他警告說,應當在瘟疫和癰疽擴散到國家肌體的健康部位之前將其一舉消滅。總理也承認事態極為嚴重,他說,國家代議制民主的根基遭到肆意破壞;我倒更願意稱之為一顆旨在摧毀現行制度的深水炸彈,國防部長提出異議;確實如此,但我認為,並且國家元首也同意我的觀點,要死死盯住當前局勢的種種危險,隨時對行動手段和目標做必要的改變,為此,更為可取的辦法是從一開始就謹慎行事,不事張揚,這比起派遣軍隊佔領街道,關閉機場和在城市出入口築起路障,或許更為有效;究竟採取些什麼辦法呢,國防部長問道,他毫不掩飾內心的反感;你能不能動一動腦子,我提醒一句,武裝部隊也有自己的諜報部門;我們稱之為反諜報部門;是一回事;說得對,我明白您想說什麼;我早就知道你明白,總理一邊說,一邊示意內政部長說話。內政部長接過話茬說,行動的某些細節不在這裡談了,這一點不難理解,因為這屬於保密內容,甚至可以說是最高機密,我的內政部制訂了一項計畫,其要點是組織一項廣泛而系統的行動,派遣訓練有素的探員滲透到民眾之中,了解事件發生的原因,以便能夠採取必要的措施,把禍害消滅在萌芽之中;萌芽,我可不這樣認為,禍害已經在我們眼前,司法部長插嘴說;只不過是說法不同而已,內政部長稍顯怒容,回敬了一句,接著說,現在我要向參加本次會議的諸位通報,原諒我啰唆一句,請絕對保密,我所指揮的情報機構,更確切地說,我領導的內政部下屬的情報機構,不排除這樣一種可能性,事件的真正根源在國外,我們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旨在破壞穩定的巨大的國際陰謀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或許是受到了無政府主義者的煽動,由於我們尚不知道的原因,他們選擇我國作為活體解剖的第一隻豚鼠;多麼怪誕的想法,文化部長說,至少就我本人所知,即使在純理論領域,無政府主義者也從來不曾打算髮動這種性質和規模的行動;或許如此吧,國防部長以譏諷的口氣回應說,因為這位親愛的同僚所知的仍然是其祖父生活過的田園詩式的浪漫世界,不論你感到多麼奇怪,從那時起,情況發生了巨大變化,其後還出現過一個虛無主義時代,虛無主義與前者相比,浪漫相差無幾,血腥不相上下,但我們今天面對的是殘暴的貨真價實的恐怖主義,它也許會以不同的面目出現,但本質完全一樣;請注意不要過分誇大和隨意推斷,司法部長插嘴說,我認為,把票箱里出現的區區幾張空白選票類比為恐怖主義,甚至稱為殘暴的貨真價實的恐怖主義,如果說不是妄用惡言的話,至少也是危言聳聽;區區幾張選票,區區幾張選票,國防部長几乎驚呆了,結結巴巴地說,怎麼能把每一百張選票中的八十三張稱為區區幾張,你們告訴我,我們什麼時候才應當理解,才應當意識到那些選票中的每一張都是隱藏在吃水線下面的一顆魚雷;也許我對無政府主義的認識已經過時,我不否認這一點,文化部長說,雖然我遠不認為自己是位海戰專家,但就我所知,魚雷總是在水下瞄準的,並且我估計它們沒有其他選擇,魚雷就是為了這樣使用而製造的。內政部長像是被彈簧彈射出來一樣猛地站起身,也許他是要駁斥對方可笑的說法,為國防部的同僚辯護,也許是要非難內閣會議明顯缺乏政治認同的狀況。但是,總理用手掌在桌子上用力一拍,要大家安靜下來,然後說,文化部長和國防部長兩位先生,你們可以到外邊繼續進行你們熱衷的學術爭論,不過請允許我提醒你們,我們所在的這個大廳是比議會更能代表國家的權威和民主權力的心臟,在這裡開會是為了做出決定,以拯救我們的國家,使之免受數個世紀以來最嚴重的危機的荼毒,這是我們面對的挑戰,因此我相信,面對如此巨大的挑戰,你們應當住嘴,不著邊際的東拉西扯和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爭論不休,都與我們肩負的責任格格不入。他停頓了一會兒,見沒有任何人敢插嘴,便接著說,然而,我要非常明確地告訴國防部長先生,在處理此次危機的第一階段,本總理傾向於實施內政部有關部門制訂的計畫,這並不意味而且永遠不可能意味著徹底棄置宣布戒嚴的措施,一切取決於未來事態的發展,取決於首都民眾的反應,取決於國內其他地區的形勢,取決於各反對黨永遠難以揣測的動向,在這方面尤其要注意的是左翼黨,他們手中已經沒有多少籌碼可喪失,可能會孤注一擲,把僅有的一點資本押在一場高風險的賭博之中;我相信我們不用為一個得票率不過百分之一的政黨擔心,內政部長聳聳肩,表示不屑一顧;你讀過他們的聲明嗎,總理問道;當然讀過,閱讀政治文件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屬於我的義務,不過,花錢請顧問把咀嚼好的食物放進自己餐盤的也確有其人,但我屬於古典派,只相信自己的頭腦,即使做錯了也是如此;你忘了,歸根結底,各部部長都是政府首腦的顧問;我為此感到榮幸,總理先生,其差異,其巨大的差異在於,我們帶給您的是已經消化過的食物;好了,我們不再談什麼美食學和消化過程中的化學問題,回到左翼黨的聲明上來,談談你的意見,你認為那份聲明寫得如何;古老的觀念告訴人們,如果不能戰勝敵人,就與他結合,那份聲明就是這種觀點粗糙而幼稚的翻版;具體到當前的情況呢;具體到當前的情況就是,總理先生,如果選票不是你的,就設法使它看來像是你的;即便如此,我們也要保持警惕,他們的伎倆可能在部分左傾民眾中產生某些效果;問題是此刻我們尚不清楚究竟會產生怎樣的效果,司法部長說,我發現,我們不願意理直氣壯地大聲承認,那百分之八十三的選民中大多數屬於我們黨和中間黨,我們應當做的是反躬自問,他們為什麼投空白選票,局勢的嚴重性就在這裡,而不在左翼黨精明或者幼稚的論點;確實,如果我們仔細看一看就會發現,總理回答道,我們使用的戰術與左翼黨差別不大,就是說,既然那些選票中大部分不是你的,就設想它們也不屬於你的對手;換句話說,坐在桌角邊的交通運輸部長開口了,我們大家的想法全都一樣;這樣確定我們所處的形勢或許太過倉促,請注意,這是從純政治角度而言,但也並非毫無理性,總理說完,宣布討論結束。

迅速實施非常狀態像是上天做出的一個所羅門王式的判決,一下子砍斷了一個難解之結,而各種社會傳媒,特別是報紙,一直都試圖以或大或小的本領和程度不同的精明將其解開,不過,從第一次選舉得出不幸的結果開始,特別是自富有戲劇性的第二次選舉以來,他們總是小心從事,以免過分顯露意圖。一方面,這是他們非常明顯且基本的職責,在社論和特約民意稿件中,以愛國熱情和憤怒強烈譴責選民出人意料的不負責任的做法,說他們患了奇怪的變態症,瞎了眼睛,看不到祖國的最高利益,使國家的政治生活陷入史無前例的困境,將其推入黑暗得連最亮的火光也照不到出口的死胡同。另一方面,他們對所寫的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考慮事情的敏感性,就像常說的那樣,進兩步,退一步,以免讀者手裡拿著報紙前來興師問罪,說他們是叛徒或渾蛋,而這些人多少年來一直是他們的忠實讀者,與他們相處得極為融洽。非常狀態意味著允許政府接管相關權力,停止一切憲法保障,這會減輕報社社長和管理人員頭上沉重的負擔,減少威脅的陰影。言論和通訊自由受到限制,新聞檢查人員站在編輯背後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這是最好的開脫借口,最完美的辯解理由,他們可以說,尊敬的讀者,我們非常希望你們能讀到未受無理干涉與過多限制的新聞和觀點,尤其在我們正經歷的這個如此微妙的時刻,這也是你們的權利,但是,形勢成了這個樣子,不比從前,只有一直靠新聞記者這個榮耀的職業為生的人才知道,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被監視的情況下工作是何等痛苦,除此之外,在這裡,我們覺得,對正在發生的事情負有大部分責任的是首都的選民,而不是別人,不是其他省份的選民,而且,不幸的是,雖然我們多次懇求,政府仍不允許我們的報紙出兩種版本,一種面向首都的檢查版,另一種是向全國其他地區發行的普通版,就在昨天,內政部一位高級官員還對我們說,按照正確的理解,新聞檢查像太陽一樣,每天為所有人升起,普照大地,我們認為這算不得什麼新鮮事,我們早已知道世界就是這樣,總是由無辜者為有罪者受過。儘管報紙在形式和內容上都採取了種種應對措施,但人們的閱讀興趣很快開始下降,這一點已經非常明顯。在不難理解的焦急情緒驅使下,一些報紙想盡辦法,四面出擊,有的插進一個個稱為娛樂花園的小專欄,專門刊登裸體照片,既有靚女也有帥男,有的是單人,有的成雙成對,有靜態照也有動態照,指望以此扭轉買報人數每況愈下的現實,但是,這些照片不僅太小而且色彩欠佳,刺激性有限,讀者沒有耐心看下去,其實這類把戲很久以前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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