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

混亂,驚愕,還有嘲弄和譏諷,一時間橫掃全國。眾多地方城市,除了一兩處因為天氣惡劣導致選舉稍稍推遲之外,其他地區均進展順利,沒有出現事故,選舉結果也與以往無異,很多人正常投票,也有不少死硬的棄權主義者,無效票和空白票都不多,不具特別意義。當年,中央至上主義大行其道,首都被吹捧為選舉文明的典範,曾讓各個地方城市飽受屈辱,現在不同了,他們可以回敬對方一記耳光,嘲笑某些先生的愚蠢與傲慢,說那些人僅僅因為偶然的機會生活在首都,就頤指氣使,飛揚跋扈。那些先生,他們在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就算不是在說每個字母也是在說每個音節的時候,嘴唇的動作都流露著輕蔑和不屑,這幾個字針對的不是在家裡待到四點鐘,像接到什麼不可抗拒的命令一樣突然走出大門,湧向大街前去投票的那些人,而是針對政府,因為政府過早地表現出喜氣洋洋,志在必得的模樣,針對的是各個政黨,他們早在投票之前就開始施展各種手段,彷彿那些選票已經是成熟的葡萄,而他們是採摘者,這幾個字還針對各家報紙和社會傳媒,他們轉眼之間便從歡呼勝利改為落井下石,轉變得如此迅速,如此從容,好像從不曾為一場場災難的誕生推波助瀾。

地方城市的譏笑者們不無理由,但理由不像他們以為的那樣充分。政治動蕩如同已經點燃的導火索在整個首都蔓延,尋找要引爆的炸彈,可以察覺到,在這一切的背後隱藏著強烈的焦躁不安,不過,除了夫妻之間,密友之間,某一政黨成員與該政黨機關之間以及政府各部門之間,人們都盡量避免將這種不安高聲表達出來。假如重新進行選舉會怎麼樣呢,這是人人都在問的問題,但他們都顧慮重重,壓低聲音,竊竊私語,唯恐驚醒沉睡的惡龍。有人說,最好不要用矛去刺惡龍的肋骨,還是維持現狀為好,右翼黨繼續執政,主宰政府,也主宰市政廳,就像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比如,可以想像一下,政府宣布首都進入非常狀態,從而中止憲法保障,一段時間之後塵埃落定,這樁不祥事件已成為過眼煙雲,到那時候,對,到那時候再準備重新選舉,首先要精心組織競選活動,包括舉行宣誓和做出承諾,同時採取一切手段,防止出現因為微小或一般違法行為就惡語相向或者大發雷霆的現象,避免再次被某位德高望重的專家嚴厲地斥為畸形的社會政治狀況。還有一些人表示不同意見,說法律神聖不可侵犯,既然寫入法律,不論傷及誰,都必須履行規定,如果走歪門邪道,靠支應搪塞或者私下交易,我們必定會陷入混亂,導致良知喪失,總之,既然法律規定若遇自然災害應在八天之後重新進行選舉,那麼,就在八天以後,也就是下一個星期日重新選舉,不論上帝意欲如何,都必須如此。但是,人們注意到,各政黨在表達觀點的時候左右逢源,不願意過分冒險,對這邊點頭稱是,說那邊也有道理。右翼黨是執政黨,並領導市議會,其領袖認為自己穩操勝券,相信人們會把桂冠拱手送到他們面前,所以他們施展的是帶有外交色彩的鎮定手腕,說政府承擔著保證法律得到履行的責任,應當相信政府的看法,還說,在我國這樣成熟的民主制度中,這是自然而然,天經地義的。中間黨的領袖也主張遵守法律,但是他們向政府提出一些連他們自己都明白絕不可能得到滿足的要求,即制定和實施嚴厲的措施保證選舉活動絕對正常進行,尤其是保證選舉結果的絕對正常,他們說,只有這樣,本市剛剛落幕的醜劇才不至於在祖國和世界面前重演。至於左翼黨,其最高領導機構專門為此舉行會議,經過長時間的討論之後發表了一份公報,表示他們始終不渝地希望,日益臨近的選舉在客觀上將為一個廣泛的社會進步與發展的新時代的到來創造必不可少的政治條件。他們沒有宣誓要贏得這場選舉以領導市議會,但其含義不言而喻。當晚,總理通過電視台向人民宣布,根據現行法律,本市將於接下來的星期日重新進行選舉,因此,新的競選活動期從星期日二十四時開始,為期四天,到下星期五的零時結束。接著,總理的表情嚴肅起來,特意加強每一個字的語氣,他說,最近的事件顯示選民一貫明晰的判斷能力遭到破壞和扭曲,這是始料未及的,其原因尚未完全查明,但調查程序已啟動,政府相信,首都人民一定會響應重新投票的召喚,以嚴肅認真的態度保持以往的榮譽,履行公民義務,徹底終結這一令人遺憾的事件。國家元首的講話留待星期五晚上競選活動結束時發表,但講話的結尾一定早已擬好,親愛的同胞們,星期日必定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確實是天氣晴朗,萬里無雲。借一位電視記者頗具靈感的話說,一大早,金色的太陽從藍色水晶般的基座上冉冉升起,燦爛的光輝照亮了我們的藍天,選民們開始走出家門,前往各自的投票站,他們不像一個星期以前那樣盲目地成群結夥,而是各行其是,但個個穿戴整齊,態度認真,投票站的門還沒有打開,等待選舉的公民已經排起長長的隊伍。然而,不幸的是,在平和的人群當中並非個個都純潔無瑕,胸懷坦蕩。遍布全市的四十多個長長的隊伍中,每個隊伍里都有至少一名特工,他們的任務無一例外是竊聽和錄下周圍人們的議論,因為警察當局相信,選民們像候診室的患者一樣,在長時間的等待過程中,遲早會張開緊閉的嘴巴,即便只說出半個字,也能使其煽動人們情緒的企圖暴露無遺。大部分特工是情報機構的職業探員,但也有來自志願者隊伍的,這些業餘從事情報工作的愛國者,出於服務精神報名參加,不要任何報酬,確實如此,這是真話,有他們簽署的聲明為證,也有人只是為了滿足病態的告密欲而來,甚至為數不少。我們不做深層次的考慮而姑且稱為人性的東西,其基因密碼不能簡單地歸結到脫氧核糖核酸或稱DNA上,還有更多有待我們去探索發現,用形象的方法說,人性就好比一個螺旋體,雖然為數眾多的各流派心理學家和分析家為了打開人性大門的插銷而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把指甲都磨光了,但是,對這個螺旋體的探索我們還沒有走出幼兒園階段。這些科學研究不論多麼重要,不論如何前途似錦,都不會使我們忘記今天剛剛領略到的令人不安的現實,不僅有裝作若無其事的特工在竊聽和偷錄人們說些什麼,還有汽車沿著選民隊伍靜靜開過,像是在尋找停車的地方,裡面卻配備著人們看不到的高解析度攝像機和最新一代的麥克風,如果一伙人正在喃喃低語,在車裡人看來他們必定另有企圖,這些設備能把他們每個人的情緒波動記錄下來轉化為形象圖表,即錄下他們所說的話,同時描繪他們的情緒波動。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處境是安全的了。直到投票站開門,選民隊伍開始挪動的時候,錄音機只捕捉到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比如上午天氣晴朗,氣溫適宜,或者狼吞虎咽吃了早餐之類家長里短的閑談,還有關於母親前來投票如何保證孩子安全之類內容重要的簡短對話,孩子的父親留在家裡照顧他們,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輪班,現在我來,過會兒他來,我們當然願意一起來投票,但不可能,誰都知道,改變不了現實就要面對現實;我們最小的兒子跟他姐姐留在家裡了,他姐姐還不到選舉年齡,對了,這是我丈夫;很高興認識你;我也很高興認識你;今天上午天氣太好了;甚至像是上天有意安排的;總有一天會這樣。雖然那些白色汽車,藍色汽車,綠色汽車,紅色汽車,黑色汽車一次又一次經過,車頂上的天線在晨風中搖搖擺擺,雖然隱藏在車裡的麥克風靈敏度極高,但仍未能從這些表情無辜的普通人頭腦中發現任何明顯的可疑現象,至少表面看來如此。不過,無須成為多疑學博士或猜忌學學士就能察覺到,那最後兩句話有特別之處,這裡指的是,上午天氣好得像是上天有意安排的,總有一天會這樣,這兩句話,尤其是第二句,總有一天會這樣,語義不清,模稜兩可,也許不是有意的,也可能是下意識的,但正因為如此才隱藏著更大的危險,應當對說出這些話的語調進行仔細分析,特別要分析所產生的一系列聲波頻率,我們這裡指的是潛在的聲音,如果相信最新理論的話,假如我們不考慮潛在的聲音,對任何講話的理解程度都將是有限的,不充分的,不完整的。關於遇到這類情況如何行動,現場的特工及其同事預先得到了非常明確的指示。不應當遠離嫌疑人,在投票的隊伍中站在他後面第三個或第四個人的位置,雖然隱蔽起來的錄音機很靈敏,但作為雙重保險,應當在主任委員高聲宣讀該選民的名字和編號時將其牢記在心,然後裝作忘記了什麼東西似的悄悄離開隊伍到街上去,通過電話向情報中心報告發生的情況,最後返回狩獵場,再佔一個位置。從最嚴格的意義上來說,不能把這種行動與射擊運動相比,因為這裡指望的是,厄運,命運,幸運或者其他隨便什麼東西,都會把目標放到槍手面前。

隨著時間推移,情報像雨點一樣落進情報中心,但是,沒有任何一條能夠清晰且無可辯駁地證明被偷聽的選民前來投票別有用心,多數情況屬於確實說過類似的話,即使那句最值得懷疑的話,總有一天會這樣,如果還原到當時的語境之中,也會大大失去浮出表面的特別之處,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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