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天氣投票,太糟糕了,第十四選區選民代表大會執行委員會主任委員叫苦不迭,他把車停在門口,一路小跑足足四十米,累得氣喘吁吁,心幾乎要從嘴裡蹦出來,進門時,他猛地收起濕淋淋的雨傘,脫下幾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的雨衣。但願我不是最後一名,他對秘書說。雖然狂風把大雨甩進屋裡,弄得滿地是水,但秘書站得靠裡邊一點,沒有淋到。您的副手還沒有來,不過還不到開會時間,秘書安慰說;要是雨一直這樣下個不停,人能夠到齊就堪稱壯舉了,經過投票室的時候,主任委員對秘書說。他首先問候執行委員會的各位同仁,屆時他們將擔任監票人,接著問候各政黨的代表及副代表。他小心翼翼,對所有人都說同樣的話,表情和語氣也不差分毫,避免顯露出可能被人察覺其政治和思想傾向的任何跡象。一個主任委員,即便像他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選區選民代表大會的主任委員,也必須在任何情況下都恪守獨立原則,或者說,必須擺出一副不偏不倚的樣子。
會議室僅有兩扇狹小的窗戶,窗外的天井即使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也昏暗不堪,再加上天氣潮濕,室內的空氣顯得更加厚重,而人們的焦慮情緒,用當地習語說,可以用刀子切開。最好是推遲選舉,中間黨代表說,這場雨從昨天開始就沒有停過,各地都出現了河水泛濫和房屋倒塌的情況,選舉中棄權的比例肯定會直線上升。右翼黨代表點頭表示同意,但他認為這種態度應當以更為審慎的評論方式表達出來,他說,對這種危險,我當然不會低估,不過我想,本市市民曾不止一次表現出高尚的公民精神,值得我們信賴,他們意識到,對,他們絕對已經意識到,本市這次選舉對首都的未來具有深遠意義。中間黨代表和右翼黨代表各自表達完意見之後,帶著既像懷疑又似嘲諷的神氣一同把目光投向左翼黨代表,饒有興趣地等著聽他又會發表什麼高見。就在這時候,副主任委員渾身雨水闖進了會議室,鑒於選民代表大會執行委員會成員這下全部到齊,可以想像,他的到來受到了真誠熱烈的歡迎。可惜我們因此失去了一個機會,不能及時了解左翼黨代表所持的觀點,不過,根據一些先例不難推斷,他不會不表示出鮮明的歷史樂觀主義立場,比如,他會這樣說,本黨選民都不是遇到這等微不足道的障礙便畏縮不前的膽小之輩,絕對不會因為雲彩里掉下區區三四滴雨水就不邁出家門。實際上這並非區區三四滴雨水,而是瓢潑大雨,傾盆大雨,是翻騰的尼羅河和長江,是飛流直下的伊瓜蘇大瀑布。但是,值得永世傳頌的信念不僅為其受惠者移開道路上的一座座大山,並且讓他們頻頻出沒於暴風驟雨之中而滴水不沾。
執行委員會成員已經到齊,委員們各就各位,主任委員在公告上簽名,然後命令秘書依照法律規定將其張貼在大門口,但是,秘書顯示出他不乏起碼的智慧,提醒說,公告在牆上連一分鐘都貼不住,即使向上帝禱告也無濟於事,剛剛說完頭兩聲阿門,紙上的字跡就會被淋得一片模糊,第三聲尚未出口,整張公告就會被風颳得無影無蹤。既然如此,那就貼在裡面雨淋不到的地方吧,法律對這一細節並沒有明確規定,重要的是貼出公告,讓人們看到。他詢問委員們是否同意,大家都表示贊同,只有右翼黨代表請求把這一決定寫入會議記錄,以免日後產生爭議。秘書完成濕漉漉的任務回來後,主任委員問他現在天氣如何,他聳聳肩回答說,還是老樣子,雨大得厲害;外面有選民來嗎;連個人影都沒有。主任委員站起身,請各位執行委員和各政黨代表跟他一起去檢查投票室,沒有發現任何可能破壞今天的政治抉擇順利進行的情況。檢查投票室的程序履行完畢,他們返回各自的座位,開始審查選民登記,也沒有發現任何違規,遺漏或可疑之處。莊嚴的時刻到了,主任委員打開票箱向選民展示,讓他們確認票箱內空無一物,如有必要,明天他們將是強有力的證人,證明沒有任何不光彩的事情發生,例如趁夜深人靜時把假票塞進票箱,危害公民自由自主意志,防止被稱為從魔術師帽子里變出選票之類的騙局再次在這裡上演,別忘了,根據主犯和從犯自身的能力和所遇到的時機不同,此類事情可能在選舉之前,之中或之後發生。票箱空空如也,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瑕疵,可惜不見一個選民,哪怕只有一個選民作為樣本,也可以算作向選民展示票箱了。或許某個人正在趕來,卻迷了路,此刻正在與暴雨搏鬥,忍受著狂風抽打,把標誌公民選舉權的證書緊緊抱在懷裡,捂在心窩,可惜天氣這樣糟糕,即便能夠趕來,也會遲到很長時間,這還是他沒有選擇放棄,轉身返回家裡,把本市的命運交到另一些人手中的情況,那些人坐在黑色轎車後排座位上來到選舉站門口,履行公民義務之後再由汽車接走。
根據本國法律規定,各種資料的審查工作結束之後,執行委員會主任委員,委員和各政黨代表及副代表立即投票,當然,他們必須是在該選區登記的選民,在場的上述人員均符合要求。雖然他們盡量拖延時間,但是,把這前十一張選票塞進票箱,四分鐘也綽綽有餘了。於是他們開始等待,除了等待,沒有別的辦法。剛剛過了不到半個小時,主任委員就開始煩躁不安,建議一位委員去看看是否有人來了,說不定一陣風吹過,門關上了,一些選民吃了閉門羹,轉身往回走,還憤憤不平地說,既然選舉延期舉行,至少應當講點兒禮貌,通過電台和電視台通知公眾一聲,電台和電視台總還能提供這類信息吧。秘書說,誰都知道,要是一陣風把門吹得關上了,會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音,可這裡誰也沒有聽見任何響動。那位委員猶豫不決,去還是不去呢,但主任委員固執己見,請你去一趟,去吧,小心別淋濕了。門仍然敞開著,被門吸固定得結結實實。委員伸出頭去,朝這邊看看,又朝那邊看看,趕緊縮了回來,只不過一轉眼工夫,整個腦袋就像在淋浴噴頭下衝過一樣。他希望自己的行為舉止像個優秀委員,讓主任委員高興,這是他頭一次接受指派完成一項任務,必須以高速度高效率的工作博得上司的賞識,凌雲壯志他早已有之,隨著時間的推移,經驗的積累,說不定有一天平步青雲,也能領導一個選民代表大會,屆時任何人都不會感到詫異。他回到會議室,主任委員既像內疚又像開心地喊道,夥計,不要淋成這個樣子嘛;沒關係,主任委員先生,委員一邊用上衣袖子擦著下巴一邊說;看到什麼人了嗎;就本人目力所及,一個人也沒有,街上成了一片汪洋。主任委員站起身,猶豫不決地在辦公桌前面踱了幾步,然後徑直走到票箱旁邊,朝裡面望了一眼,又返回原處。這時候,中間黨代表站起來發言,再次陳述他的預見,說棄權的選民人數會直線上升。右翼黨代表則老調重彈,又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說選民們有整整一天的時間可以投票,此時大概正在家裡等著暴風雨平靜下來。而左翼黨代表覺得還是沉默不語為好,心想,如果當初副主任委員進來的時候真的把已到嘴邊的話說出口,現在的處境該多麼難堪,當時他是想這樣說的,區區三四滴雨水絕對嚇不倒我黨的選民。秘書看到眾人把目光投向自己,就提出一個很實用的建議,他說,我覺得,給內政部長打個電話,了解一下本市和全國其他地區選舉進行的情況,應當不失為一個不錯的主意,這樣,我們就會知道,這裡出現的愛國熱情缺失是普遍現象呢,還是僅僅是這裡的選民不肯帶著選票賞臉出席。右翼黨代表聽罷勃然大怒,站起身來說,我要求把以下的話記錄在案,作為右翼黨的代表,我對秘書先生提到選民時使用的不敬之詞和令人難以接受的挖苦口吻表示最強烈的抗議,選民是民主制度最重要的支柱,如果沒有選民,生我們養我們的祖國早已經被世界上現存的無數獨裁暴君中的某一個收入囊中了。秘書聳聳肩,問道,主任委員先生,我應當把右翼黨代表先生的要求記錄在案嗎;我認為還不至於如此嚴重,現在的情況是,我們都在氣頭上,焦躁不安,甚至不能自持,眾所周知,這種精神狀態下容易說出實際上並不想說的話,我相信秘書先生不想冒犯任何人,他本人是個對自己的責任有著清醒認識的選民,證據是,像我們在座的所有人一樣,他也是頂風冒雨到這裡來履行應盡的義務的,我真心地讚賞這一點,不過,並不能因此而不請求秘書先生嚴格履行使命,不要發表任何可能傷及在座的各位或其政治情感的評論。右翼黨代表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卻被主任委員一廂情願地理解為對他的話表示贊同,於是,衝突沒有繼續惡化,當然,中間黨代表也對此做出了重要貢獻,他不失時機地重新談起了秘書提出的建議。實際上,他接著說,我們就像大海上的一群遇難者,既沒有船帆又沒有羅盤,既沒有桅杆也沒有船槳,而且油箱里的柴油已經用盡;完全正確,主任委員說,我現在就給內政部打電話。他一邊說一邊朝遠處那張放電話機的桌子走去,手裡拿著幾天前得到的一張會議指南,上面有內政部的電話號碼等相關資料。
通話很簡短,這裡是第十四選區選民代表大會執行委員會主任委員,我現在非常擔心,坦率地說,這裡發生的事很怪異,開門已經一個多小時,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