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誰」彌留之際

《我彌留之際》創作於福克納創作精力最旺盛的高峰時期,就在他的第一部傑作《喧嘩與騷動》出版的同一月(1929年10月)里,福克納開始了《我彌留之際》的寫作,而且只花了四十七天的時間便順利完成,同年正式出版。福克納對這部小說非常滿意,在上世紀30年代甚至一度把它置於《喧嘩與騷動》之上,直到1947年有大學生問到他的哪一部小說最好時,他首先提到的依然是《我彌留之際》,還強調它「更容易讀,也最有趣」 。當然,福克納後來對《喧嘩與騷動》的評價超出了《我彌留之際》,但《我彌留之際》無疑是福克納最青睞的小說之一,是公認的福克納的傑作。

《我彌留之際》是否「最有趣」,可能因人而異,而是否「更容易讀」,在不少讀者眼裡,也會是一個問題。表面看來,小說不長,寫的都是鄉下人,也相當口語化,可是要仔細閱讀,稍加思索,便會越讀越難,把握不住小說的主題是什麼,作家究竟要表明什麼。難怪評論家白丁特認為:「《我彌留之際》可以被讀而不能被理解,可以意會而不能言傳,可以被感受而不能被分析。」 那麼,我們應當如何來解讀這部小說呢?

小說的英文標題——As I Lay Dying,首先會令許多讀者莫名其妙。「當我躺著等死」(字面直譯)是一個時間狀語從句,讀者會認為主句是小說的內容,即「等死」之際發生的事件或情節,但事實並非如此。小說的時間跨度前後約為十天,「我」在第一天的傍晚就死去了,故事情節並不是發生在「等死」之際,而主要發生在「我」死去之後,甚至「我」出場講述的唯一一節的內容,也不是在「我」等死之際的情景,而是「我」對生前的回顧。

「我」是誰?一般來說,是指小說中第一人稱的主人公,但在本書中其實不然。這部小說是由十五個敘述者(包括七位家人和八位鄰居等相關人士)共同講述的,每一個敘述者的講述都是一段個人獨白,除了有一節,都是用第一人稱講述的。當然根據故事內容不難看出,這個「我」是躺著等死的「她」——本德侖家的主婦艾迪。在十五個敘述者的五十九節獨白之中,她雖然只有一節獨白,卻是整個故事的核心人物,將她的遺體送回娘家墓地安葬是她生前設計好的「報復」,小說中人物的遭遇和反應都是由她的去世和履行對她的承諾所引起的。

知道了「我」是「她」,也讓讀者疑雲重重。Lay(躺著)是英文的過去時態,應當表明小說情節是她死了之後回憶起她彌留之際的情況,但這種事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評論家布勒卡斯坦指出:Lay在美國南方方言中有用成現在時的不規範的例子,但小說中的艾迪是小學教師,她的語言是規範的,幾次使用lie或lay都符合規範。看來這不是時態用法有問題,正如布勒卡斯坦所指出的,小說標題中的Dying並不僅僅指肉體的死亡,而是另有深意。

所以,讀者應當撥開小說標題的迷霧,不必在字面意思或矛盾的意思上煞費苦心,探索字面背後的深意更為要緊。比如dying不僅可以指肉體的死亡,也可以指艾迪對家庭控制或影響的消失,深一層上還可以指艾迪精神上的死亡,甚至可以指美國南方傳統價值觀念的死亡。同樣,Lay Dying一般指「病得起不來快要死了」的短暫時間,但也可能指一段較長時間,還可以指更為長久的時間,可以是幾年,甚至是十幾二十年。這是艾迪在小說里一再強調的一條信念:「我父親說過,活著就是為不死不活做準備。我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見40節,第153頁)她在這句話里用了stay dead,應當說是與lay dying有區別的,即「不死不活」——指「沒有意義地活著」,而這一層涵義也許更符合艾迪的實情。正是出於這種觀念,她早就認為,安斯死了,可是他並不知道。她自身的情形也一樣,她受父親的虛無主義思想影響,無法在現實生活中與別人(包括她的學生、後來的丈夫和子女)建立起正常的人際關係,她的婚姻、婚外戀、子女也都無法使她獲得自我的價值。因此,她精神上早已死亡,後半生都處於「不死不活」的彌留狀態。她自己也坦然承認生了珠爾之後,她就「開始為清掃自己的屋子做準備」(見40節,第153頁),即進入了不死不活的彌留階段。

然而,更為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把小說的標題放回到歷史的時空去看它的隱喻涵義。福克納慣於把小說中的現實指向歷史的傳說和古老的神話,建立一種非凡的聯繫,使讀者得到一種超越時空的感受。福氏其他小說的標題,如《喧嘩與騷動》《押沙龍,押沙龍!》《去吧,摩西!》都是類似的例子。

福克納是一位具有濃厚神話色彩的作家。背靠他自稱的「郵票般大小的土地」,他創作出了十多部彼此相聯繫的小說,營造了一個約克納帕塔法神話王國。用評論家喬治·奧唐奈的話來說:「他的小說主要是一系列圍繞特定衝突的相互聯繫的神話(或一個神話的各個方面),這個衝突發生在傳統主義與反傳統的現實世界之間,並沉浸在這個反傳統的現實世界裡面。」 與此同時,他在創作自己的小說時,又常常有意識地使作品的故事情節、人物或故事結構與古希臘羅馬神話或宗教傳說中人們熟悉的人物、情節或結構相對應,形成一種對位關係,使讀者瞬間超越時空,產生豐富奇特的聯想,獲得一種全新的啟迪。而他這樣做的常用手法,便是採用一個神話原型式的隱喻標題。

《我彌留之際》(As I Lay Dying)這個標題,據考證,引自荷馬史詩《奧德賽》,出自1925年出版的威廉·馬禮斯的英文譯本。在該譯本的第11卷里,阿伽門農的影子對奧德修斯描述,他被劍刺中正要死去(即小說的英文標題)的時候,背叛了他的妻子都不願意伸手去撫合他的眼睛和嘴唇。阿伽門農在特洛伊戰爭後歷經千辛萬苦流落十一年才返家,被不忠的妻子和其情夫殺害,這與《我彌留之際》里艾迪和牧師的私通是暗合的。艾迪雖然沒有殺害安斯,但她恨不得殺了他。為了報復,她提出他必須在她死後把她運回傑弗遜老家的墓地安葬,於是有了小說中的主要情節。履行承諾是傳統價值——誠信的體現,安斯不顧洪水、火災和屍體發臭的困擾,堅持帶領全家把艾迪運回老家墓地安葬,這雖算不了什麼英雄之舉,不能與阿伽門農歸途的艱辛相比,但也構成了一個相似對應點。應當特別指出,這類隱喻只能是暗示或影射,並不要求直接的對應或對位。有時這種對應可能是逆向的或反諷的,只要能夠把現實的故事與古代的神話關聯起來就行。這就是神話原型批評家弗萊所謂的原型「置換變形」。

安斯全家運送艾迪的屍體回老家安葬的艱苦旅程花了六天時間,還與古希臘的酒神節祭祀活動持續六天產生聯繫。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祭祀活動是盛大的狂歡,繼隆重的祭祀和遊行之後,前三天演出悲劇,後三天演出喜劇,這與安斯一家的艱苦跋涉形成強烈的反差。小說中對安葬的場面隻字不提,卻對送葬的旅程仔細描寫,不僅有路途的艱辛,更有人物各自的私心和彼此之間的矛盾,凸顯了這家人在災難的環境下表現出的醜惡、可笑與瘋狂。

看來,要閱讀和理解福克納這位富有神話風格的作家,讀者應當具備相應的西方古代神話和宗教的知識,尤其對古希臘羅馬神話和基督教以及《聖經》,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有了這些知識,才能更好地穿越小說隱喻關聯的歷史時空,領略小說深刻的現實意義。

福克納的小說從來不是一個單面的現實故事,而往往是立體的、多層面的。我們聚焦在故事不同的層面,會領略到不同的主題涵義。同時,福克納總是巧妙地引導或者迫使讀者越過表面的故事,從其人物或行動中看出更普遍的意義、更深刻的意蘊。

《我彌留之際》可以當作一部家庭小說,一部關於美國南方一個普通農民家庭的故事,是福克納許多家庭小說中的一部。它描寫本德侖家的主婦艾迪的死亡和將其遺體運回艾迪的家鄉傑克遜墓地安葬的旅程,把全家放在家庭遭遇劇變的時刻。旅途中災難迭起的典型環境,展現出這個沒有愛、失去了傳統價值觀念的家庭悲劇抑或鬧劇。但是《我彌留之際》又不僅僅是本德侖一家人的故事,它反映了美國南方的窮白人在那個時代的生活狀況與道德困境,同時也是南方社會的縮影,甚至在一定意義上是人類的象徵。艾迪·本德侖之死既是她個人的肉體死亡,也是她的精神死亡,還是南方傳統價值觀念的死亡。艾迪是一個自私孤獨的人,她一生沒有建立起正確的價值觀,一輩子都無法同家人、同別人進行正常的溝通,她的「彌留之際」既是她臨死的時刻,也是南方傳統精神和價值觀念的消亡寫照。本德侖一家暴露出來的道德墮落和人性醜惡,發生在這樣的「彌留之際」也就不奇怪了。

作為一部家庭小說,《我彌留之際》最好結合另一部家庭小說《喧嘩與騷動》來讀。因為這兩部小說不僅在創作時間方面相隔最近,它們在小說主題、人物性格、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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