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摩西 2

也就在同一個燠熱、明亮的七月早晨,同樣燠熱、明亮的風既拂動了緊挨著加文·史蒂文斯的窗子的桑樹葉子,也吹進了他的辦公室,僅僅吹動了室內的東西,就造成了一種涼爽的假象。風兒掀動了桌子上縣檢察官的文件,也鑽進了坐在桌子後面那人的一頭早白的亂髮——那人有一張瘦削、聰明、表情多變的臉,身上那皺巴巴的亞麻套裝的翻領上有根錶鏈,上面掛著一把「菲·貝他·卡巴」 鑰匙——這就是加文·史蒂文斯,哈佛畢業的ΦΒΚ聯誼會會員,也是海德堡大學 的哲學博士,他的公務是他的業餘愛好,雖然這給他提供了生計,而他嚴肅從事的本職卻是一項做了二十二年還未能完成的把《舊約》譯回到古典希臘文 去的工作。不過那股風似乎並未使來訪問他的人有什麼感覺,雖然從外表上看在那陣微風之前她並不會比一張紙片燃成的未經觸動的灰更重一些和結實一些——這是個黑人小老太太,有一張皺縮的、老得出奇的臉,頭上包著塊白頭巾,還戴了頂黑草帽,那本該是兒童用的。

「布錢普?」史蒂文斯說。「你是住在卡洛瑟斯·愛德蒙茲先生農莊上的吧。」

「我已經離開了,」她說。「我是來找我的孩子的。」接著,坐在他對面的硬椅上一動不動,她開始吟唱起來。「洛斯·愛德蒙茲出賣了我的便雅憫。在埃及賣掉了他。法老得到了他 ——」

「等一等。」史蒂文斯說。「等一等,大嬸。」因為回憶與往事眼看要咬到一塊兒合二而一了。「要是你不知道你孫子在哪兒,你怎麼會知道他碰到麻煩了呢?你是說愛德蒙茲先生不願幫助你去找他嗎?」

「是洛斯·愛德蒙茲把他出賣的,」她說。「在埃及賣掉了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我只知道法老得到了他。你就是法律。我要找到我的孩子。」

「好吧,」史蒂文斯說。「我來想想辦法看。要是你不回家,那你在城裡住在哪兒呢?說不定要花一些時間的,因為你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你都有五年沒聽到他的消息了。」

「我住在漢普·沃瑟姆那裡。他是我兄弟。」

「好的,」史蒂文斯說。他並沒感到驚奇。他從小就認識漢普·沃瑟姆,雖然他從未見過這個黑老婆子。不過即使他見過,他也不會感到驚奇的。這些人就是這樣。你可能認得兩個黑人多年;這兩個人說不定還多年替你幹活,姓氏各不相同。然後你突然偶然得知兩人原來是兄弟或是姐妹。

他坐在不能算是微風的流動的熱空氣里,聽著她慢慢地費勁爬下外面陡峭的樓梯,這時記起那個孫子來了。那個案子的文件五六年前到過他的桌上,然後送到地方檢察官那兒去——布奇 ·布錢普,這是一年裡在市鎮監獄裡幾進幾齣的那個小夥子的名字:他是這黑老太女兒的孩子,出生時母親就死了,父親又拋棄了他,姥姥留下他扶養他,或者是想這樣做。因為十九歲那年他就離開鄉下到鎮上來,為了賭錢與鬥毆一年裡倒在監獄裡呆了大半截,終於因為破門闖進一家商店偷盜而被正式起訴。

他是被人當場發現的,那時他抄起一根鐵管朝驚動了他的那個警官掄去,然後被警官用手槍槍托將他打倒在地,嘴給打爛了,仍然罵聲不絕,他的牙齒露出在汩汩流著的血里,像是還在拚命地大笑。過了兩晚,他越了獄,從此再沒人見到過他——還是個沒滿二十一歲的小青年呢,身上確實有生了他又拋棄他的父親傳留的某種氣質,而他父親因為過失殺人眼下正在州立監獄裡服刑——確實是顆不僅兇狠而且是危險與邪惡的壞種。

原來這就是我得去尋找和拯救的那個人,史蒂文斯想。因為他片刻也沒有懷疑那黑老婆子的直覺。要是她還能測算出那孩子在何處以及遇到了什麼麻煩,他也不會感到驚奇的,倒是稍後他才真的覺得奇怪了,因為自己居然那麼快就打聽到那孩子在何處以及出了什麼事。

他的頭一個想法是打電話給卡洛瑟斯·愛德蒙茲,那黑老婆子的男人曾在此人的農莊上當過多年的佃戶。不過照黑老婆子的說法,愛德蒙茲已經不肯再管這件事了。於是他一動不動地坐著,聽憑熱風吹拂他那頭亂蓬蓬的白髮。這時候他明白這黑老婆子的意思了。他現在記起來了,當初把那孩子趕到傑弗生來的實際上正是愛德蒙茲;他在孩子正撬他的雜貨鋪時逮住了他,便命令孩子滾蛋而且今後再也不許回來。這還不是那保安官,那警方的命令呢,他想。而是範圍更廣闊,更急迫的事兒……他站起身,拿上他那頂很舊而有點破的巴拿馬細草帽,走下屋外的樓梯,在正午一開始那種炎熱的死寂時分中穿過空蕩蕩的廣場,來到縣報辦公室。編輯正在裡面——這人上了年紀,但頭髮卻沒有史蒂文斯那樣白得厲害,他打著一條極細的黑色領帶,穿了件前胸上過漿的舊式襯衫,是個大胖子。

「有個黑老婆子名叫莫莉·布錢普,」史蒂文斯說。「跟她男人住在愛德蒙茲的農莊上。是她外孫的事。你准記得他的——布奇·布錢普,大約五六年前在鎮上泡了一年,大部分時間是在監獄裡度過的,有天晚上他們終於在他偷盜朗斯韋爾商店時逮住他了,記得吧?唉,他現在惹的禍可比那回更大了。我絲毫也不懷疑她的話。我替她也是為我所代表的廣大公眾的利益著想,僅僅希望他這回惹下的禍十分嚴重因此沒準也就是決定性的——」

「等一等,」那編輯說。他甚至都不用離開辦公桌。他把通訊社發來的那張新聞稿的薄紙副本從鐵尖刺 上取下,遞給史蒂文斯。電報上寫明發自伊利諾斯州喬里特城 ,時間是當天早上。

因殺害芝加哥警察而被判處死刑的密西西比州黑人在處決前夕回答人口調查提問時透露其化名。賽繆爾·沃瑟姆·布錢普——

五分鐘以後,史蒂文斯又穿過空蕩蕩的廣場,這時離正午炎熱的死寂時分更近了。他原以為自己正在走回住處去用午餐,可是發現並不在往那邊走。再說,方才我忘了鎖我辦公室的房門了,他想。不過,她又是怎麼能在太陽底下從十七英里以外趕進城來的呢。她甚至可能是走來的呢。「這麼看來,方才我說我希望發生的事大概不是認真的,」他說出聲來,一邊離開白晃晃的、如今已沒有一點兒風的直曬的陽光,重又登上戶外的樓梯,走進他的辦公室。他停住腳步。接著他說:

「早上好,沃瑟姆小姐。」

她也相當老了——身子瘦削、腰背筆挺,一頭白髮按舊時的樣式梳得整潔地堆在頭上,戴著頂足有三十年歷史的舊帽子,已褪成鐵鏽般的黑色,還拿著一把破舊的遮陽傘,原本應該是黑色的,現在卻褪成了綠色。他也是從小就認得她的。她獨自住在她父親留下的那所危房裡,她在那裡教人在瓷器上作畫,同時在她父親的奴隸之一的後裔漢普·沃瑟姆和他老婆的幫助下養雞、種菜,為的是拿到市場上去賣。

「我是為莫莉的事兒來的,」她說。「莫莉·布錢普。她說過你——」

他把消息告訴她的時候她盯看著他,直挺挺地坐在老黑婆子方才坐過的硬椅上,那把褪了色的傘就靠在她的一膝上。在她膝頭上那雙相疊的手底下,擱著一隻舊式的綴有珠子的手提包,幾乎有手提箱那麼大。「他今天晚上就要給處決了。」

「再沒有什麼辦法了?莫莉和漢普的雙親過去屬於我的祖父。莫莉和我是同一個月出生的。我們就像親姐妹那樣一起長大。」

「我打過電話了,」史蒂文斯說。「我和喬里特的典獄長談了話,又跟芝加哥的地方檢察官談了。他受到的是公正的審判,他有好的律師——如此等等。他有錢。他是在經營一種叫彩票賭博的行當,他這號人就靠這個撈錢。」她盯看著他,身子筆挺,一動也不動。「他是個殺人兇手,沃瑟姆小姐。那個警察背對著他時他開了槍。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後來供認不諱,全都承認了。」

「我知道,」她說。這時候他明白她並沒有在看著他,至少是視而不見。「這真可怕。」

「殺人也是可怕的,」史蒂文斯說。「還是這樣收場好一些。」這時她又在盯著他看了。

「我方才在想的倒不是他。我想的是莫莉。絕對不能讓她知道。」

「是的,」史蒂文斯說。「我在報館裡已經跟威爾莫思先生打過招呼了。他同意不發任何消息。我會給孟菲斯的報館打電話的,不過也許已經來不及了……如果我們能勸她今天下午在孟菲斯報紙登出來之前就回來……在農莊里,她能見到的唯一的白人就是愛德蒙茲先生,我也會給他去電話的;即使萬一別的黑人聽說了這件事,我敢肯定他們是不會說的。也許兩三個月後我會下鄉去告訴她那孩子死了,已經埋葬在北方的什麼地方了……」這一回她以那樣一種表情看著他,使他不由得停住了話頭;她坐在那裡,在硬椅上挺得筆直,盯看著他,直到他停住話頭。

「她會要把他帶回家去,和自己在一起的,」她說。

「帶他?」史蒂文斯說。「他的屍體?」她看著他。那表情既不是表示震驚也並非不以為然。它僅僅體現了對流血與悲哀的一種古老的、無時間限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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