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三角洲之秋

他們現在很快就要進入三角洲了。那種感覺對他 來說是很熟悉的。五十多年來,每年十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他就會重溫這種感覺——那最後一座小山(山腳下肥沃、綿延的沖積平地朝前伸展,就像大海從巉岩腳下展開一樣)在十一月不緊不慢的雨絲底下在遠處消溶,就像大海本身在遠處消失那樣。

早年間,他們是坐大車來的:裡面裝載著槍支、被褥、獵狗、食物、威士忌,還有期待打獵的那種興高采烈的急切心情;那些年輕人,他們在冷冰冰的雨里趕車,能趕上整整一夜和第二天整整一天,在雨里搭好帳篷,裹在濕漉漉的毯子里睡覺,翌日天一亮就爬起來去打獵。那會兒森林裡還有熊。獵人開槍打母鹿或小鹿,也和打公鹿一樣,毫不遲疑,到了下午,他們用手槍射擊野火雞,試驗他們偷偷走近獵物的本領和槍法靈不靈,只摘下胸脯肉,別的全都扔給狗吃。那樣的好時光現在可一去不復返了。如今他們坐汽車去打獵,車子每年都比上一年開得快,因為道路越來越好,他們要趕的路也越來越長了,而仍然有獵物的區域每年都在往裡退縮,就像他的生命之火越燃越弱一樣,時至今日,當年坐大車不覺得苦的那批人中,他是最後的一個了,而現在陪他打獵的夥伴都是那些冒著雨或雪珠在冒熱汽的騾子後面趕二十四小時大車的人的兒子甚至孫子了。大伙兒現在叫他「艾克大叔」,他也早已不告訴別人自己眼看就要滿八十歲了,因為他和大家一樣清楚,他一路勞頓趕這麼遠的路來,即使是坐汽車,也純粹是多此一舉。

實際上,每當他如今在帳篷里過頭一個晚上,睡在又粗又硬的毯子下,渾身酸疼,難以入寐,身上的血液僅僅因為允許自己喝的一小杯稀稀的兌水威士忌才稍稍有點兒暖過來時,他總告訴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打獵了。可是他總是從那次出獵中挺了過來——槍法仍然幾乎和原來一樣好,看見的獵物給他打中的幾乎仍然和原來的一樣多;他甚至都記不清在他槍口前倒下的鹿有多少只了——而第二年夏天那漫長的酷熱又會使他變得年輕一些。接著十一月又到了,他又一次坐在汽車裡,同行的是他的老哥兒們的兩個兒子,他不僅教會他們辨別公鹿與母鹿的腳印,而且還使他們能分清它們走動時的不同的聲音,他會透過擋風玻璃雨刷的抽搐的弧形朝前看,看見土地突然變得平坦,下降,在雨點底下在遠處消溶,就像大海本身會在遠處消溶一樣,這時候他又會說,「好,孩子們,咱們又來到這兒了。」

可是這一回,他沒有時間說這句話。開車的猛地停住車,狠踩車閘,讓汽車吱的一聲在滑溜溜的路面上停下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竟然把兩個乘客往前沖,直到用手撐住才把這股勢頭抵消。「怎麼搞的,洛斯!」坐在當中的那人說。「你就不能剎車前先吹一下口哨嗎?你受傷沒有,艾克大叔?」

「沒有,」老人說。「是怎麼一回事?」開車的沒有回答。老人的身子依然往前傾著,他把眼光越過隔在當中的那位,仔細地察看他親戚的那張臉。那是他們幾個人當中最年輕的一張臉,鷹鉤鼻子,陰沉沉的,稍稍有點狠相,這也是他的祖先的臉,只是溫和了一些,有少許變化,它陰鬱地透過兩根雨刷晃來晃去的淌著水的擋風玻璃,朝外面瞪視。

「這回我本來是不想回到這兒來的,」他突然粗聲粗氣地說。

「上星期在傑弗生鎮你就這麼說過,」老人說。「可是後來你改變了主意。莫非你又改主意了不成?現在可不是隨便——」

「哦,洛斯是想去的,」中間的那個人說。他的姓氏是勒蓋特。他不像是在跟誰說話,因為他並沒有看著誰。「要是他跑那麼遠路僅僅是為了打一頭公鹿,那當然又作別論。可是有一頭母鹿在這兒等著他呢。當然,像艾克大叔這樣的老漢是不會對母鹿感到興趣的,對兩條腿走路的也不會——我是說當她直立起來的時候。再說,顏色也很淡呢。去年秋天,他說要去打浣熊的那些晚上,其實是去獵取那隻母鹿的,艾克大叔。今年一月,他出門足足一個月,沒準也還是去追她的呢。不過,像艾克大叔這樣上了年紀的人當然是不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的。」他呵呵大笑起來,仍然沒有看任何人,不完全像是在開玩笑。

「什麼?」老人說。「你說的是什麼?」可是他連眼光都沒有朝勒蓋特瞥一下。他仍然在盯看他的親戚的臉。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是老人的矇矓的眼睛,可是它們也是相當尖銳的;它們仍然能和任何別的獵人的眼睛一樣,看得見槍筒和在槍口前面奔突的東西。他現在記起來了:去年,就在汽船朝他們紮營地駛去的最後一段路上,一箱食物如何翻下船掉到水裡去,第二天,他的親戚如何回到最近的鎮上去取給養,在那裡過了一夜。他回來之後,身上起了某種變化。每天拂曉時分所有的獵人都動身時,他也拿了支步槍進入森林,但老人觀察著他,看出他心不在焉,沒好好打獵。「好吧,」他說。「把我和威爾 送到能避雨的地方,讓我們等卡車,你回去好了。」

「我還是去吧,」對方口氣生硬地說。「別著急。反正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獵鹿,還是最後一次獵母鹿?」勒蓋特說。這一回,老人連他說什麼話也不去聽了。他仍然盯看著年輕人那張發怒、焦慮的臉。

「為什麼呢?」他說。

「希特勒得手之後,還去打獵?斯密斯、瓊斯、羅斯福、威爾基 或是一個管自己叫什麼別的名字的傢伙在美國得手之後,還去打獵?」

「我們是不會讓這樣的人在美國得逞的,」勒蓋特說。「即使他管自己叫做喬治·華盛頓也罷。」

「靠什麼呢?」愛德蒙茲說。「就靠半夜在酒吧間里唱《上帝保佑亞美利加》,靠把『一角商店』買來的小旗別在胸前嗎?」

「原來讓你擔心的就是這檔子事,」老人說。「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發現咱們美國需要時缺少過保衛者呢。你自己二十多年前 也出過一分力的,當時你都還沒有成年呢。咱們這個國家總還是比任何個人或是集團稍許強大一些,管他是外國的或甚至是本國的。我看,時候一到,當你們那些嚷嚷著不參戰就要吃虧和更多的那些嚷嚷著參戰才要吃虧的全都累得叫不動之後,美國會收拾那個奧地利裱糊匠 的,不管到那時候他把自己稱作什麼。我爸爸和一些比你們提到的更有本事的人發動過一次戰爭 ,想把國家分成兩半,而他們也失敗了。」

「可是傳下來的又是怎樣的一個爛攤子呢?」那個年輕人說。「一半人沒有工作,半數工廠因為罷工而關門。一半人吃社會救濟不願幹活,另外一半人就算願意干也沒法干。棉花、玉米、生豬過剩,可是老百姓卻缺食少穿。到處都有人告訴你不能在自己的地里種棉花,不管你想種還是不想種,而有軍士杠杠的莎利·蘭德 ,就算身上連一把扇子都不擋,也沒法子把兵員的缺額招滿。『不要牛油』的論調太多了,其實連槍炮都沒——」

「咱們可有個打鹿的營地呢——天知道還去得成不,」勒蓋特說。「再說還有母鹿呢。」

「你提到母鹿,這很好嘛,」老人說。「母鹿,還有小鹿。世界上唯一多少能得到上帝祝福的戰鬥也就是人類為保護母鹿和小鹿的戰鬥了。如果說我們即將投入戰鬥,我們最好提醒一下,把這一點記住。」

「在你——你七十過了有好幾年了吧?——在你這七十多年中,你難道沒有發現世界上有一種東西是永遠也不會短缺的?那就是女人和小孩,」愛德蒙茲說。

「也許正因為這個,我這會兒最擔心的就是咱們還得沿河趕十英里路才能搭帳篷,」老人說。「所以還是趕路吧。」

他們繼續往前走。很快他們的車子又開得很快了,因為愛德蒙茲開車一向很沖,他根本不和誰商量用什麼速度,就跟方才急煞車時不跟誰打招呼一樣。老人的神經又松下來了。就像以往六十多個去了又來的十一月里那樣,他望著在自己眼皮底下起了變化的土地。起先,只是密西西比河邊與小山腳下有一些古老的集鎮,開墾的人離開那裡,帶了一夥伙的奴隸後來又帶了僱工,與莽林般密不通風、下半截在水裡的蘆葦、絲柏、橡膠樹、冬青樹、橡樹和梣樹苦苦搏鬥,從那裡開闢出種棉花的小塊地,隨著歲月過去又發展成大片棉田然後是種植園。鹿和熊走出來的羊腸小道變成了大路然後是公路,鎮子逐個兒在路旁蹦出來,在塔拉哈契河和葵花河邊蹦出來,這兩條河會合成為雅佐河 ,那就是紹克陶族印第安人的「死人河」——這些稠重、緩慢、烏黑、不見天日的河川里幾乎沒有水流,一年中總有一次全然不動,接著河水倒灌,泛濫,淹沒了肥沃的土地,然後洪水退走,使土地變得更加肥沃。

這些大都是過去的事了。今天,一個人從傑弗生出發,得開車走上二百英里,才能找到可以打獵的荒野。今天,土地敞著懷,從東面環抱的小山巒直到西面沖積堤形成的壁壘,全都長滿了騎在馬背上的人那麼高的棉樹,夠全世界的紡織廠忙一氣兒的——那是肥沃的黑土,無從丈量,浩渺無邊,全都肥得出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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