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他 二十一歲了。他可以把它說出來了,這回,他本人和他的表外甥並不是在大森林前並肩而立,而是在他即將繼承的那片馴服的土地之前,這是他的祖父老卡洛瑟斯·麥卡斯林用白人的錢從野蠻人那裡買來的(他們那些沒有槍的祖先曾在這兒打獵),祖父馴服了土地並且對它發號施令,或者說他相信自己已經馴服了它也可以對它發號施令,原因是他所奴役的並對之握有生殺大權的那些人從這片土地上清除了森林,汗流浹背地搔刨地面,其深度也許達十四英寸,使過去這兒沒有的作物得以生長並且重新變成錢,這錢是相信自己買下了土地的人為了得到地、保住地並拿到一份合理的收益而曾經不得不付出的;正是為了這個原因,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的老卡洛瑟斯·麥卡斯林才可以生兒育女,繁衍後代,並相信這片土地是他的,該由他佔有並傳給後人,因為這個堅強無情的人對自己的虛榮、驕傲和力量是早就玩世不恭地有所察覺的,對自己所有的後裔也是全都看不上眼的: 正如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的德·斯班少校和他那片原始森林一樣,這片林子比任何文契所記錄的都要大都要古老:也正如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的老托馬斯·塞德潘一樣,德·斯班的地還是從他那裡用錢換來的:也正如伊凱摩塔勃那位契卡索部落的酋長一樣,托馬斯·塞德潘的地還是從他那裡用錢或甜酒或是任何別的東西換來的,而酋長也知道其實這些土地哪一塊都不能算是他的,他既不能把它們消滅,也不能把它們出賣
如今不是在大森林之前,而是在土地的前面,不是想追逐什麼、貪求什麼,而是想有所捨棄,而且是在小鋪里,這本來是最合適的地方,這兒也許不能算是心臟,但肯定是被拒絕被捨棄的東西的腹腔神經叢:一座正正方方的有門廊的木頭建築,像個不祥之物似的蹲在田野的高處,田野上的勞動者仍然受到它的羈縛,不管有沒有六五年 的事情,這所木頭房子外面貼滿了各種廣告,推銷鼻煙、傷風葯、軟膏與藥水,那是白人製造、白人銷售的,目的是把黑人的色素漂白、頭髮拉直,好讓他們酷似二百年來一直奴役他們的那個種族,而且再過上一百年,即使再打一次內戰,黑人也無法從這個種族那裡獲得完全的自由
他本人和他的表外甥置身在乾酪、腌肉、煤油和馬具的陳腐的氣味當中,置身在一排排木架當中,木架上放著煙草、工作服、瓶葯、線、犁栓,置身在盛放麵粉、雜糧、糖漿、釘子的大桶小桶當中,周圍還有一隻只釘在牆上的木楔,上面掛著犁繩、馬軛、籠頭和挽鏈,這裡有一張辦公桌,桌子上有隻木架,架上放著一摞摞賬簿,在上面麥卡斯林記下了潺潺流水般流出去的食品、供應、裝備的細賬,這些東西每年秋天回收,成為收下後軋去棉籽並賣掉的棉花(這兩條線細得像真理,不可捉摸有如赤道,然而又像纜繩般結實,能把那些種棉花的人終生捆縛在他們流汗不止地勞動的土地上),這些老賬簿模樣和大小都很粗笨古怪,在那些發黃的紙上留下了他父親梯奧菲留斯和他叔叔阿摩蒂烏斯的褪了色的筆跡,那還是內戰前的二十年間寫的,那次戰爭至少在名義上把卡洛瑟斯·麥卡斯林的黑奴給解放了:
『放棄,』 麥卡斯林說。『放棄。你,他 的直裔男性後代,他看到了機會,抓住了機會,買下了地,拿到了地,反正不管怎麼樣得到了地,反正不管怎麼樣,根據那古老的產權狀,那第一特許狀得到了地,可以傳給後人,當時,這片地還是一片荒野,上面有許多野獸和比野獸更野蠻的人,而他清除了土地,把它變成一樣可以留傳給兒孫的東西,一樣值得傳給後代使他們感到安逸、安全、驕傲並且使他本人的名聲與業績永垂不朽的東西。你不僅是男性後裔而且是直系第三代唯一的一個也是最後的後裔,而我不僅與老卡洛瑟斯隔開三代而且還是從女兒這一支所出的,我名字里之所以有麥卡斯林這個詞兒完全是因為出於容忍和禮貌,也是因為我的祖母對那個人的成就感到自豪,可是你卻認為可以放棄他的遺產和他的業績。』於是他說
『我沒法放棄它。它從來不是我的,我無權放棄它。它也從來不屬於父親和布蒂叔叔,可以由他們傳給我讓我來放棄,因為它也從來不屬於祖父,可以由他傳給他們再傳給我讓我來放棄,因為它也從來不屬於老伊凱摩塔勃,可以由他出賣給祖父讓他傳贈並放棄。因為這地根本也不屬於伊凱摩塔勃的祖先,可以由他傳給伊凱摩塔勃,讓他出賣給祖父或是別的什麼人,因為就在伊凱摩塔勃發現、明白自己可以把它換成錢的那一瞬間,就在土地不再屬於他,可以由他子子相傳的那一瞬間,買下這塊土地的人等於什麼也沒有買到。』
『什麼也沒有買到?』於是他說
『什麼也沒有買到。因為他 在《聖經》里說到怎樣創造這世界,造好之後對著它看了看說還不錯,便接著再創造人。他先創造世界,讓不會說話的生物居住在上面,然後創造人,讓人當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管理者,以他的名義對世界和世界上的動物享有宗主權,可不是讓人和他的後裔一代又一代地對一塊塊長方形、正方形的土地擁有不可侵犯的權利,而是在誰也不用個人名義的兄弟友愛氣氛下,共同完整地經營這個世界,而他所索取的唯一代價就只是憐憫、謙卑、寬容、堅韌以及用臉上的汗水來換取麵包。而且我還知道你打算要說什麼,』他說,『只不過祖父——』於是麥卡斯林說
『——的確擁有它的呀。而且並不是第一個。不是唯一的一個也不是第一個,從人被逐出伊甸園算起,你的權威經典里正是這樣說的。而且也不是第二個,仍然不是只有他一個,從他的由亞伯拉罕 身上跳出來的選民以及他們的子孫(他們拋棄了亞伯拉罕)的那部乏味、可憐的編年史看是如此,從那五百年的歷史 看也是如此,在這五百年里,半個為時人所知的世界和它所包括的一切都臣屬於一個城市,正如這個莊園和它所包括的一切生命都臣屬於、無法廢除地隸屬於這家小鋪子和那邊的你祖父在世時立下的那些賬簿,而在接下去的一千年 里,人們為帝國崩潰後破碎的山河爭奪不已,直到最後,連那些殘損的土地也貧瘠不堪,人們為在舊世界一錢不值的黃昏中這樣啃了又啃的骨頭狺狺嗥叫,直到最後,一枚偶然的雞蛋使他們發現了新大陸。因此讓我說我的看法吧:不管怎麼說怎麼著,老卡洛瑟斯的確是擁有這片土地的。他買進了,得到它了,不管怎麼說;保住了它、留住了它,不管怎麼說;把它傳給了後人:不然的話,你幹嗎站在這裡談什麼放棄和斷絕關係呢?老爺子得到了,保留了五十年,直到你可以與它斷絕關係,與此同時,他——這位裁決者,這位締造者,這位仲裁者——寬恕了人們——不過他有沒有寬恕呢?朝下界俯視,看到了——不過他看到了沒有呢?至少他無所作為:看到了,卻不能有所作為,還是根本沒有看到;看到了,卻不願有所行動,還是興許他根本不願意看見——是脾氣乖張,是無能,還是盲目:到底是哪一種情況呢?』於是他說
『是被剝奪了。』於是麥卡斯林說
『什麼?』於是他說
『是被剝奪了。不是無能:他沒有寬恕;也不是盲目,因為他在注視著一切。還是讓我把話說清楚吧。伊甸園被剝奪了。迦南福地也被剝奪了,那些剝奪了別人的人剝奪了別人同時自己也被剝奪了,而在外地主在羅馬妓院里鬼混的那五百年,野蠻民族從北方森林裡出來的那一千年,他們剝奪了羅馬的地主,吞噬他們蹂躪過的財物,自己又被人蹂躪,接著又在你所說的舊世界一錢不值的黃昏中對著舊世界被啃過的骨頭咆哮,以他的名義作出瀆神的行為,直到他僅僅用一隻雞蛋便讓他們發現一個新世界,在那裡,一個人民的國家可以在謙卑、憐憫、寬容和彼此感到驕傲的精神中建立起來。但不管怎麼說怎麼著,祖父是的確擁有這片土地的,因為這是他允許的,不是因為無能、縱容、盲目而是因為他命令這樣做,他監視著這樣做的。他看到這片土地早在伊凱摩塔勃和伊凱摩塔勃的父親老伊塞梯貝哈還有老伊塞梯貝哈的一輩輩先人擁有它之前就已經是受到詛咒的,早在任何一個白人用祖父和他的同類、他的父輩從舊世界腐朽的、一錢不值的黃昏——彷彿這舊世界污濁的風鼓滿了帆驅使著船舶——帶到新世界來的東西換到手之前,就已經是玷污了的,這片新大陸是他出於憐憫和寬容特地賜給他們的,條件是他們必須憐憫、謙卑、寬容與堅韌——』於是麥卡斯林說
『啊。』
『——只要是在伊凱摩塔勃和伊凱摩塔勃的後代手裡不間斷地傳下去,任何地方的土地都是沒有希望的。也許他看到,只有在一段時期之內,把土地從伊凱摩塔勃血統的人的手裡奪走,交給另一種血統的人,他才能完成他的目的。也許他早已知道那另一種血統的人會是怎麼樣的,也許只有讓白人的血統出現,足以引起白人的詛咒,這樣做才是最大的公平,也是最大的報復,當——』於是麥卡斯林說
『啊。』
『——當他用帶惡而來的血統來摧毀惡時,正如醫生用發燒來解除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