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與爐床 第二章

他們來到離小鋪大約還有一百碼處,路喀斯沒有停下腳步,卻扭頭扔過去一句話。「你等在這兒,」他說。

「不,不,」那推銷員說。「我要親自和他談。要是我不能賣給他,那就沒一個——」他停住了。實際上他是往後退了一步;再走一步他就會與路喀斯撞個正著了。他年輕,還不到三十歲,身上有一股子干他那行的人與一個白人所具有的自信心以及路子稍稍有點兒不正的衝勁與幹勁。然而他居然停下不語,並且正眼看著這個穿了一身破工作服的黑人,此人逼視著他,眼光里不僅僅有尊嚴而且還有命令的色彩。

「你等在這兒,」路喀斯說。於是那推銷員在這晴朗的八月早晨斜倚在圍欄上,讓路喀斯獨自進入小鋪。路喀斯登上台階,台階旁站立著一匹毛色漂亮的年輕母馬,額上有塊白斑,三隻蹄子上都有圈白毛,身上壓著副寬闊的農場馬鞍。路喀斯走進一個長房間,那裡有一排排貨架,上面放著食品罐頭、煙草和成藥,牆上的鉤子上掛著挽鏈、頸圈和頸軛。愛德蒙茲坐在前窗旁一張有活動拉蓋的辦公桌前,正往一個賬本上寫什麼。路喀斯靜靜地站著,諦視著愛德蒙茲的脖頸,直到他轉過身來。「他來了,」路喀斯說。

愛德蒙茲把椅子一轉,椅背還是朝後傾斜著。椅子還沒有停下,他的眼睛裡就已是充滿怒氣了;他的口氣粗暴得讓人吃驚:「不行!」

「他是來了,」路喀斯說。

「不行!」

「他把東西帶來了,」路喀斯說。「我親眼看見——」

「你是在對我說你竟寫信讓他來,在這之前我已經告訴你我不會給你預支三百元的,連三百分甚至三分錢也不——」

「我見到東西了,我告訴你,」路喀斯說。「我親眼看見它靈得很呢。今兒早上我在後院里埋下一塊錢硬幣,那機器硬是徑直來到它埋的地方找到了它。我們今晚就能找到那筆錢,明兒一早我就把錢給你全部還清。」

「好呀!」愛德蒙茲說。「好得很呀!你在銀行里存了三千多塊錢。自己去提前取出來嘛。這樣你連還都不用還了。」路喀斯看著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哈,」愛德蒙茲說。「那麼又是為了什麼呢?因為你他娘的知道得跟我他娘的一樣清楚這地方根本就沒有埋下過什麼錢。你在這裡住了六十七年了。你聽說過這一帶有誰錢多得要埋到地下去的嗎?你能想像這地方有人埋下光是值五毛錢的東西而他的親人、朋友或是鄉鄰會不立刻起出來花掉嗎?會快得連他都沒來得及回到家裡放好鐵杴呢。」

「這你可錯了,」路喀斯說。「有人挖到過的。我沒告訴過你嗎?三四年前有天晚上,兩個陌生白人天黑後來到這裡,起出來一隻舊攪乳桶,裡面裝了兩萬兩千塊錢,還不等人見到他們就跑掉了。我看到過他們重新填好的那個坑。還有那個攪乳桶。」

「是的,」愛德蒙茲說。「你跟我說過的。可是連你自己當時都不相信是真的。可是現在你又改變看法了。是不是這樣?」

「他們是找到了,」路喀斯說。「人不知鬼不覺他們就一溜煙走了,人家連知都不知道他們來過。」

「那你又怎麼知道起出的是兩萬兩千塊錢呢?」可是路喀斯光是看著他。那神態決非頑固不化,而是一種無窮無盡的、耶和華般的耐心,彷彿他諦視著的是一個小瘋子的古怪行為。

「要是你父親在世,他準會借給我三百塊錢的,」他說。

「可是我不借,」愛德蒙茲說。「倘若能夠阻止你拿自己的幾個小錢去買一架尋找窖藏的什麼破機器,我也會那樣做的。哦對了,你又不想花自己的錢,是嗎?所以才來找我。你倒是夠精的啊。你把希望寄托在我的傻裡傻氣上。是不是?」

「看來我是得動用自己的錢了,」路喀斯說。「我想再問你一遍——」

「不行!」愛德蒙茲說。這一迴路喀斯諦視著他足足有一分鐘。他也沒有嘆氣。

「那好吧,」他說。

等他從小鋪里出來,他也瞧見喬治了,從喬治那頂破草帽髒兮兮的反光里,他可以看見喬治和那個推銷員這會兒正蹲在一處樹陰下,兩人都用腳後跟蹲著,沒支傍什麼。哈,他想,他也許說話能跟城裡人一樣,甚至自己認為自己是城裡人。可是我現在知道他是生在哪兒的了。路喀斯走近時,他抬起眼。他對路喀斯迅速、嚴厲地看了一眼,同時站起身,已在朝小鋪走去了。「嗨,」他說,「我不是早跟你說過讓我來跟他談嗎!」

「不,」路喀斯說。「你給我站住。」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推銷員說。「我大老遠的從孟菲斯趕來——我仍然弄不明白,你當初究竟是怎麼說服聖路易 那些仁兄同意不預收部分款子就把機器發出來的。我現在正正經經跟你說,要是我不得不把機器運回去,但要為這次出差去報銷開支又沒有任何單據證明,事情就沒那麼——」

「咱們在這兒干站著有啥用,這多傻啊,」路喀斯說。他往前走,那人跟著他,回到院門口推銷員汽車停著的路旁。那架探測器放在后座上,路喀斯站在開著的車門旁,打量著它——那是個長方形的金屬箱子,每一頭有一個把手,是用來抬它的,模樣挺緊湊結實,按鍵、錶盤什麼的一應俱全,還滿靈巧,滿像個樣。他沒有伸手去摸觸它。光是斜靠在車門上彎身對著它,一邊眨眼,一邊在盤算。他沒在跟誰說話。「我是看見它轉得滿靈的,」他說。「我親眼看見的。」

「你以為會是怎麼樣?」那推銷員說。「它就是用來做這種事的。所以我們才要三百塊錢嘛。懂嗎?」他說。「你打算怎麼辦?我得知道,這樣我才能決定自己該做什麼。你有沒有三百塊錢?你家裡人有沒有?你老婆會不會在床墊底下什麼地方藏著三百塊錢?」路喀斯卻在對著機器沉思。他眼光都還沒有抬起來。

「咱們今天晚上會找到那筆錢的,」他說。「你出機器,我指給你看該在哪兒找,咱們對半分。」

「哈,哈,哈,」那推銷員乾冷地說,除了嘴皮子不得不張開點兒之外,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還是聽聽大爺我的吧。」路喀斯在對著那個箱子沉思。

「咱們找到它是十拿九穩的,長官,」喬治突然說。「三年前有天晚上,兩個白人偷偷溜進來起走了藏在只舊桶里的兩萬兩千塊錢,天不亮就一溜煙顛兒了。」

「沒錯,」推銷員說。「而且你知道得清清楚楚那是兩萬兩千塊錢,因為你撿到了他們瞧不上沒拿走的小零錢。」

「不,先生,」喬治說。「沒準還不止是兩萬兩千塊呢。那是口大桶。」

「喬治·威爾金斯,」路喀斯說。他仍然是半截身子探在車子里。他連頭都沒有扭過來。

「噯,您哪,」喬治說。

「給我住嘴,」路喀斯說。他把腦袋與上身退出來,轉過頭來看著推銷員。那年輕的白人再次見到了一張絕對看不透甚至有點兒冷酷的臉。「我拿一頭騾子來跟你換,」路喀斯說。

「一頭騾子?」

「等咱們今天晚上找到了那筆錢,我就拿三百塊錢從你手裡贖回那頭騾子。」喬治倒抽了一口氣,發出了輕輕的噝噝聲。推銷員飛快瞥了他一眼,看看那頂斜歪的帽子和迅速眨動的眼睛。接著推銷員又把眼光投向路喀斯。他們互相對看——年輕白人那張精明、突然變得清醒、突然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臉以及黑人那張絕對沒有表情的臉。

「騾子是你的嗎?」

「不是我還能拿來跟你換?」路喀斯說。

「我們去看看,」推銷員說。

「喬治·威爾金斯,」路喀斯說。

「噯,您哪,」喬治說。

「上我廄房去把我那牲口繩取來。」

那天黃昏,管牲口的丹和奧斯卡剛趕了畜群從牧場回來,愛德蒙茲立刻就發現騾子不見了。那是只三歲口、重一千一百磅的母騾,名兒叫艾麗斯·本·博爾特,春上有人出價三百元他都不賣。他發現後甚至都沒有罵娘。他僅僅把母馬交給丹,等候在空場圍欄的旁邊,聽母馬的得得蹄聲在暮色中消失然後又重新出現,這時丹從馬背上躍下,把洛斯的手電筒與手槍遞給他。接著,洛斯自己騎母馬,那兩個黑人坐在沒套鞍的騾子背上,他們重新穿過牧場,蹚過小溪,來到騾子被牽領穿過的圍欄缺口處。從那裡開始,他們跟蹤騾子和那個人踩在軟泥上的腳印,順著一片棉花地的邊沿來到大路上。上了大路,他們仍然能跟蹤騾與人的腳印,丹現在是步行了,他拿著手電筒,那個人牽著沒打蹄鐵的騾子曾經走在石子路邊的軟泥上。「是艾麗斯的蹄子,」丹說。「走到天邊我也能認出來。」

事後愛德蒙茲自然明白兩個黑人也都認出那些腳印是誰的。可是當時他的怒火與焦慮使他對黑人脾性的正常敏感變得遲鈍了。當然,即使他當時問他們,他們也不會說的,不過明白了他們是知曉的就可以使自己作出正確的判斷,從而免去他將遭遇的那四五小時精神與肉體上的折磨。

他們找不到足跡了。他原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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