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徹底防範喬治·威爾金斯,他 頭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得把自己的燒鍋 藏起來。不光是這樣,他還得單槍匹馬地干——在黑暗中把它卸開,在沒有人幫助的情況下運到足夠遠、足夠隱秘的地方去,免得卷進日後會出現的喧鬧與騷動,而且還得在那裡把東西藏起來。正是這個前景讓他氣惱,而且又提前讓他增添了精疲力竭的感覺,通宵勞累後肯定會有這種結果的。他倒不怕自己的買賣暫時中斷;五年前買賣就給打斷過一回,當時他快刀斬亂麻應付了那次危機,就像他如今處理當前的這回一樣——從那時候起那個對手就一直在帕區曼 州立勞改農場里犁地、砍木頭和摘棉花,那可不是他自家的棉花,喬治·威爾金斯八成是在步此人的後塵,除非他去把自己的意圖向卡洛瑟斯·愛德蒙茲一五一十地說清,清楚得就跟他自稱在銀行里存了多少錢一樣。
使他惱火的還不是這干擾所帶來的財務上的損失。他六十七了;眼下存在銀行里的錢他已經用不完了,比卡洛瑟斯·愛德蒙茲本人還多呢,要是你相信有人想從卡洛瑟斯·愛德蒙茲小鋪 里支取額外的現金與實物時愛德蒙茲的那些訴苦的話。問題是他必須獨自單槍匹馬地完成所有的事;他得在播種大忙季節的當口乾一整天活之後從地里回來,把愛德蒙茲那些騾子趕進廄房,喂它們,自己吃晚飯,然後把他那匹母馬套上單匹牲口拉的大車趕三英里路去到燒鍋那裡,在黑暗中憑手感把它卸了,然後再趕一英里到他能想到的最穩妥的地方去,即使出了事鬧得滿城風雨時也是相當安全的地方,等這一切辦完回到家中,夜晚沒準已過去一大半,都不值得上床睡了,因為馬上又得回地里去幹活了,然後一直要等時機成熟了再去向愛德蒙茲說那句話;——所有這一切都得他單獨干,得不到任何幫助,因為他原來滿有理由、名正言順可以指望而且命令他們幫一把的那兩個人,現在卻根本不能考慮:一個是他的老伴,她年老體衰這種事情干不動了,再說他對她的保密能力也不敢信任,倒不是說她不夠忠誠;至於他的閨女,與其讓她對他要做的事有所知曉,還不如乾脆請喬治·威爾金斯本人來幫他藏起燒鍋呢。他並非對喬治此人有什麼意見,照說有他幫忙自己豈不是可以呆在家裡睡大覺而不用面臨精神折磨與肉體疲累嗎。要是喬治光是粘在愛德蒙茲租給他的那塊地上整治土坷垃,那他路喀斯倒是願意痛痛快快把納特許配給他的,反正會比答應大多數他認得的黑小子都要痛快。可是他不想讓喬治·威爾金斯或是別的什麼人闖進他生活了快七十個春秋的角落,更不願讓喬治進入他出生的那塊土地,在自己一手創立、悄悄地慘淡經營了二十年的行當里參加競爭。自打他在離扎克·愛德蒙茲廚房門口不到一英里處為他頭一鍋出品點火以來,已經過去二十年了;——確實是夠保密的,因為不用誰告訴他扎克·愛德蒙茲或是他的兒子卡洛瑟斯(老卡斯·愛德蒙茲也一樣啊,就此事而言)會怎麼做,倘若他們發現的話。就憑喬治兩個月前開始弄出來的也算是威士忌的餵豬泔水,他是不怕喬治會在他已經根深葉茂的買賣或是他的老主顧里插上一杠子的。可是喬治·威爾金斯是個根本不知謹慎為何物的憨大,遲早會給人抓住,這一來今後十年愛德蒙茲地里每個樹叢後都會有個副保安官蹲伏在那裡了,每晚從日落一直守到日出 。他不想有個呆女婿,更不願讓一個傻瓜和自己住在同一個地方。要是必須讓喬治進牢房以緩解目前的局勢,那是喬治和洛斯·愛德蒙茲之間的事。
不過事情也快熬到頭了。再有一小時光景他就可以回家了,在天亮之前儘可能睡一小會兒覺,然後回到地里去對付一天直到跟愛德蒙茲談話的恰當時刻來臨。也許到那時火頭已經過去,他唯一需要對付的就是疲乏了。不過地是他自己的,雖然他既不擁有它也不想甚至也沒有必要去擁有它。他耕耘這塊土地已有四十五年之久,當時連卡洛瑟斯·愛德蒙茲都還未出生呢,他啥時候干,咋樣干,是犁、是種還是鋤,都由他自己說了算(說不定還啥都不幹呢,興許就在前廊上坐整個上午,邊瞅那塊地邊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打算那樣干),愛德蒙茲也許一星期三回騎了那匹母馬來看看莊稼,沒準是整個季節就來一次,停上片刻以便把要對他作的忠告說完,其實他壓根兒不聽,不光不聽勸告而且連對那諄諄嗓音本身也都聽之藐藐,彷彿那一位方才啥都沒說,這以後愛德蒙茲驅馬往前而他就該幹啥還是幹啥,反正是該裝的樣子也裝了,該耗的時間也耗了,這事就在被原諒、寬恕之後給忘得一乾二淨了。總之,這一天是會過去的。這以後他就可以去到愛德蒙茲跟前說他要說的話,就跟往「吃角子機」里塞枚硬幣扳一下操縱桿一樣:接下去他只消等著看結果,別的啥也不用操心了。
他很清楚自己要去什麼地方,就算周圍是一片漆黑。他是本鄉本土出生的,比當今的東家愛德蒙茲早二十五年。他剛到能扶直犁的年齡便在這塊地上幹活;他在這兒的每一寸土地上打過獵,在童年、青年時期也包括成年時期一直到他洗手不幹為止,他所以不幹,並非因為成天成夜邊走邊獵讓他受不了,而是覺得再獵食兔子與負鼠未免太丟份兒,他不僅是愛德蒙茲農莊上男人里而且也是所有活著的人里年紀最大的一個,是麥卡斯林後裔里年歲最大的,雖然在世俗的眼光里他不是麥卡斯林的後裔而是麥卡斯林的家奴的後裔,他歲數幾乎跟老艾薩克·麥卡斯林一般大,此人目前住在鎮上,依靠洛斯·愛德蒙茲想起時願意給的一些接濟為生,如果艾薩克·麥卡斯林的正當權利為人所知,如果人們知道老卡斯·愛德蒙茲——眼下這個愛德蒙茲的爺爺——是如何奪走了他的祖產的,那麼這片土地以及上面的一切就都是他的;歲數幾乎跟老艾薩克一般大,也幾乎跟老艾薩克一樣,是老布克和布蒂·麥卡斯林的同時代人,他們倆跟他們的父親卡洛瑟斯·麥卡斯林一起活在人世時老爺子從印第安人手裡弄到了土地,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不管黑人白人都是人。
他現在來到溝底了。奇怪的是,能見度倒像是高了一些,似乎那濃密的、不透陽光的由柏樹、柳樹和荊棘組成的莽叢非但沒有使晦冥變得更濃,卻凝聚成了由樹榦與枝條組成的具體物體,剩下的空氣與空間——它們與莽叢脫離了關係,比起來也更輕些,——能為視線所穿透,至少對母馬的眼睛是這樣,使它能在樹榦和無法穿越的灌木叢之間迂迴行走。接著他見到他要找的那個地方了——一個莫名其妙地從地板般平的谷底升起的矬矮、平頂的、相當對稱的土墩。白種人管它叫印第安土墩 。五六年前的一天,一夥白人,其中還有兩個是女的,大多戴著眼鏡,一律穿著卡其布衣褲,它們在二十四小時前顯然還都疊得好好的放在一家商店的貨架上,這夥人帶來了鐵鍬、鏟子、水壺以及一瓶瓶驅蟲劑,對著土墩挖了整整一天,而本地大多數的居民,男男女女以及小孩,在這一天不同時間裡陸陸續續前來靜靜地觀看;以後——實際上是今後的兩三天之內——他將以幾乎是悚然的驚愕心情回憶起,自己當時居然是懷著冷靜與鄙夷的好奇心注視著他們的。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眼下他忙得啥也顧不上。他看不清表面,可是他知道快到半夜了。他把大車停在土墩旁,把蒸餾器卸下來——那是只裡面是一層黃銅的壺,價格昂貴得他到現在仍然不忍心去回憶,儘管他一輩子根深蒂固是個瞧不上低劣用具的人——接著又卸下螺旋管以及他的鐵鍬、鐵鏟。他選中的是土墩一邊上面略略有點懸垂的地點;不妨說他要挖的洞的一邊已是現成的,只需稍稍擴大就行,在他那把看不見的鐵鍬的挖掘下,土塊迅速落下,隨著他那看不見的鏟子的移動,它們又不斷發出輕輕的沙沙聲,不久那個洞就深得足以把螺旋管和蒸餾壺都藏進去了,就在此時——也許那不過是嘆息似的輕輕一聲,可是在他聽來卻比一場雪崩還響,彷彿整個土墩都吼叫著朝他壓下來——整個懸垂都坍塌了。它砸在空壺上,蓋沒了壺和螺旋管,直漫到他腳上,而且在他往後一跳絆了下跌倒在地時,也壓到他身上,把土塊、土坷垃朝他扔來,最後又把一樣比土塊大點兒的東西端端正正地打在他臉上,給了他最後的一個打擊——這個打擊倒也不算特別毒,只是出手挺重,像是黑暗與孤獨的精靈,是古老的土地,也許就是列祖列宗本身所發出的某種最終警告式的拍擊。因為,在他坐起身來、終於重新緩過氣來又是喘氣又是眨眼時,只見那土墩顯然絲毫沒有變小,在比喧鬧的聲波還要逼人的長長的寂靜中陰森森地矗立在他的上方,那寂靜真像是一陣嘲弄人的經久不息的大笑,這時候,他的手摸到了方才打他的那樣東西,而且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感覺出了那是什麼——是一件陶器的碎片,那陶器若是完整無缺准有攪乳器那樣大,在他把那塊陶片舉起來時,它再次裂開並把一樣東西放入他的掌心,就像是特地交給他似的,那是一枚硬幣。
他說不清自己怎麼知道那是金的 。不過他甚至都不用劃亮一根火柴來看。他可不敢冒險發出任何光亮,因為這時他腦子裡擠滿了聽來或是傳聞的關於窖藏的各種各樣的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