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和布克大叔發現托梅的圖爾又逃走了,便跑回到大房子里去,這時候,他們聽見布蒂大叔在廚房裡詛咒和吼叫,接著狐狸和那些狗衝出廚房,穿過門廳進入狗房,他們還聽到它們急急穿過狗房進入他和布克大叔的房間接著看見它們重新穿過門廳進入布蒂大叔的房間,然後聽見它們急急穿過布蒂大叔的房間重新進入廚房,到這時聽起來像是廚房的煙囪整個兒坍塌了,而布蒂大叔大叫得直像條汽艇在拉汽笛,這時狐狸、狗群外加五六根劈柴一起從廚房裡衝出來把布蒂大叔裹挾在當中而他手裡也拿著根劈柴瞅見什麼就揍什麼。真是好一場精彩的賽跑呀。
當他和布克大叔跑進他們的房間去取布克大叔的領帶時,那隻狐狸已經竄到壁爐架上的鐘後面去了。布克大叔從抽屜里取出領帶,把幾隻狗踢開,揪住狐狸脖頸上的皮,把它拎下來,塞回床底下的柳條筐里,接著他們走進廚房,布蒂大叔正在那裡把早飯從爐灰里撿起來,用他的圍裙擦乾淨。「你們這究竟算什麼意思,」他說,「把這天殺的狐狸放出來讓一群狗滿屋子的追攆?」
「別提那騷狐狸了,」布克大叔說。「托梅的圖爾又跑了。快讓我和卡斯胡亂吃點早飯。沒準我們能趕在他到達那邊之前把他逮住。」
這是因為他們非常清楚托梅的圖爾是往哪兒跑的,但凡有機會可以開溜,一年總有兩回吧,他總是朝休伯特·布錢普先生的莊園跑去的,就在縣界的另一邊,休伯特先生(跟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一樣,他也是個老光棍)的妹妹索鳳西芭小姐至今還想讓大家稱那地方為「沃維克」,這是英國一個府邸的名稱,她說休伯特沒準是真傳的伯爵,只不過他從來沒有那份傲氣,更沒有足夠的精力,去爭取恢複他的正當權利。托梅的圖爾是去那兒跟休伯特先生的女奴譚尼廝混的,他總是在那兒泡著直到有人前去把他抓回來。他們無法從休伯特先生手裡買下譚尼,用這個辦法來穩住托梅的圖爾,因為布克大叔說他和布蒂大叔手底下黑鬼已經太多,弄得都沒法在自己地里自由走動了,他們又不能把托梅的圖爾賣給休伯特先生,因為休伯特先生說他不但不想買托梅的圖爾,也不想讓自己的家裡有這個天殺的白皮膚的(他身上有一半麥卡斯林家血液 )小夥子,白送不要,即使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肯倒貼房飯錢也不要。若是沒人立即去把托梅的圖爾領回來,休伯特先生就會自己把他押來,還和索鳳西芭小姐一起來,他們會呆上一個星期或甚至更久,索鳳西芭小姐住在布蒂大叔的房間里,而布蒂大叔就得乾脆搬出房子,睡到小木屋區去,那是麥卡斯林的外曾祖父在世時黑奴們住的地方,外曾祖父死後,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就讓所有的黑鬼都搬進外曾祖父來不及裝修完畢的大房子里去,而黑鬼們住在那兒時,布蒂大叔連做飯也不上那兒去做,甚至連屋子也不再進去,只除了晚飯後在前廊上坐坐,在黑暗裡坐在休伯特先生與布克大叔之間,過了一會兒,連休伯特先生也斂住了話頭,不再說等索鳳西芭小姐出嫁時他還要往給她的陪嫁上增添多少口黑奴和多少英畝土地,而是就去睡覺了。去年夏季有一天半夜裡,布蒂大叔偶然醒來,恰巧聽見休伯特先生駕車離開莊園的聲音,等他叫醒大家,大家讓索鳳西芭小姐起床、穿戴好,再把車套好出發,趕上休伯特先生,天都快亮了 。因此,總是他卡斯和布克大叔出發去逮托梅的圖爾的,因為布蒂大叔是從來不出門的,他不願進城,就連到休伯特先生那裡把托梅的圖爾領回來也不願去,雖然大伙兒知道布蒂大叔冒起風險來要比布克大叔膽大十倍。
他們匆匆忙忙把早飯吃完。布克大叔趁大伙兒朝空地跑去抓馬兒時趕緊把領帶打上。抓托梅的圖爾是他唯一需要打領帶的時候,而他從去年夏天那個晚上之後就再未把它從抽屜里取出來過,當時布蒂大叔在黑暗裡把他弄醒,說:「起來,得趕快。」布蒂大叔則是連一根領帶都沒有的;布克大叔說布蒂大叔根本不願費這份心,即使在他們這樣的地區,感謝上帝這兒女士是如此稀少,一個男人可以騎馬沿著一根直線走上好幾天,也無需因見到一位而躲躲閃閃。他的奶奶(亦即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的妹妹;他自幼失母,是姥姥把他一手領大的。他的教名,麥卡斯林,也由此得來,而他的全名是卡洛瑟斯·麥卡斯林·愛德蒙茲)說布克大叔和布蒂大叔兩人合用一根領帶,無非是堵別人的口的一種辦法,不讓他們說兩人像雙胞胎,因為即使年屆六十,他們仍然一聽人說分不出他倆誰是誰就要跟人打架;這時麥卡斯林的父親就說了,任何人只要跟布蒂大叔打過一次撲克,就再也不會把他當作布克大叔或是任何人了。
喬納斯 已經給兩匹馬備好鞍,等在那裡了。布克大叔登上馬背的動作一點兒也不像個六十歲的人,他瘦削靈活得像一隻貓,頭顱圓圓的,一頭白髮留得很短,一雙灰眼睛又小又冷酷,下巴上蒙著一層白鬍茬,他一隻腳剛插進馬鐙,那匹馬就挪動步子了,等來到開著的院門口就已經在奔跑了,到這時,布克大叔才往馬鞍上坐了下去。愛德蒙茲不等喬納斯托他上去,便胡亂爬到那匹矮小些的馬的背上,用腳跟夾了夾,讓小馬跑起它那僵僵的、兩下兩下連得挺緊的小步,出了院門去追趕布克大叔,這時布蒂大叔(麥卡斯林甚至都沒注意到他在場)從院門裡跨出來一把抓住馬嚼。「看著他點兒,」布蒂大叔說。「看著梯奧菲留斯。一旦有什麼不對頭,趕緊騎馬回來叫我。聽見了嗎?」
「聽見了,大叔,」麥卡斯林說。「快讓我走吧。我連布克大叔都要攆不上,更別說托梅的圖爾——」
布克大叔騎的是「黑約翰」,因為只消他們能在離休伯特先生家院門至少一英里的地方看見托梅的圖爾,「黑約翰」就能在兩分鐘以內攆上他。因此當他們來到離休伯特先生家大約三英里的那片長窪地時,瞧,托梅的圖爾果然正在前面大約一英里外端坐在那匹叫「傑克」的騾子背上往前趕路呢。布克大叔伸出胳膊往後一揮,勒緊韁繩,蹲伏在他那匹大馬的背上,圓圓的小腦袋和長有瘤子的脖子像烏龜那樣伸得長長的。「盯住 !」他悄沒聲地說。「你躲好,別讓他見到你驚跑了。我穿過林子繞到他前面去,咱們要在小河渡口把他兩頭堵住。」
他等著,直到布克大叔消失在林子里。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可是托梅的圖爾看到他了。他逼近得太早了;也許是因為生怕趕不上看見圖爾被攆上樹 。那真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精彩的一次賽跑。他從未見過老傑克跑得這麼快,而托梅的圖爾平時走路總不慌不忙的,即使騎在騾背上也這樣,誰也沒料到他也能快跑。布克大叔在林子里呼嘯了一聲,對準獵物衝去,緊接著只見黑約翰從樹叢里竄出來,急急奔著,伸直身子,平平的,像只鷹隼,這時布克大叔簡直就趴在它耳朵後面,一邊在大聲吼叫,看上去活像一隻大黑鷹 馱著只麻雀,他們穿過田野,跳過溝渠,又穿過另一片田野,這時這孩子也動起來;還不等他明白過來,那匹母馬已在全速飛奔,他自己也吼叫起來。照說作為黑人,托梅的圖爾一見他們本該從牲口背上跳下,用自己的雙腳跑的。可是他沒這樣做;興許是托梅的圖爾從布克大叔處溜走已有點歷史,所以已習慣於像白人那樣逃跑了。彷彿是人和騾把托梅的圖爾平時走路的速度和老傑克生平發揮得最好的速度加到了一起,而這速度恰好足以使他趕在布克大叔之前到達渡口。等孩子和小馬趕到時,黑約翰已經喘得不行,渾身冒汗,布克大叔下了馬,牽著它溜圈兒,好讓它緩過勁兒來,這時他們已能聽到一英里外休伯特先生家招呼進午餐的號角聲了。
不過,眼下托梅的圖爾好像也不在休伯特先生的莊園里。那黑孩子仍然坐在門柱上,在吹號——院門早就沒有了,光剩下兩根門柱,一個個頭跟他差不多的黑孩子坐在一根門柱上,正在吹一把獵狐小號;這就是索鳳西芭小姐仍然在提醒人們其名稱為沃維克的那個莊園,雖則人們早已清楚她要這樣稱呼用意何在,到後來一方面人們不願意叫它沃維克而她呢甚至都不想知道他們在講的是什麼,於是聽上去就像是她和休伯特先生擁有的是兩個各不相干的莊園,卻佔據著同一塊地方,彷彿是一個疊在另一個之上。休伯特先生正坐在「泉房」里,脫了靴子,雙腳浸在泉水裡,一邊啜飲甜酒 。不過那邊的人誰也沒看見托梅的圖爾;有一陣子好像休伯特先生甚至連布克大叔所說的那人是誰都對不上號。「哦,那個黑鬼,」他終於明白過來了。「咱們吃過午飯去找他就是了。」
不過看上去他們也還不打算吃飯呢。休伯特先生和布克大叔幹了一杯甜酒,這時休伯特先生總算派人去關照門柱上的那孩子可以不必吹了,接著他和布克大叔又幹了一杯,而布克大叔仍在不斷地說,「我只不過是想找回我的黑小子。然後我們就得動身回家。」
「吃了午飯再說吧,」休伯特先生說。「要是咱們沒能在廚房左近把他轟出來,咱們就放狗出去搜他。只要那臭挨刀的沃克種狗 嗅得出來,就不愁逮不住他。」
可是終於有一隻手從樓上百葉窗破洞里伸出來,開始揮動一塊手帕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