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特利夫把四輪馬車停在布克賴特的大門前。屋子裡沒有亮燈,但即刻就有三四條布克賴特的狗從屋子下面和後面吠叫著跑過來。阿姆斯迪德僵硬地把腿伸出來,準備下車。「等等,」拉特利夫說道,「我去找他來。」
「我能走。」阿姆斯迪德聲音刺耳地說道。
「當然了,」拉特利夫道,「不僅如此,那些狗認識我。」
「在第一條狗沖著我跑過來一次後,它們都會認識我的。」阿姆斯迪德說道。
「當然。」拉特利夫說道。他已經從馬車上下來了,「你留在這裡,管好兩頭牲口。」阿姆斯迪德又把伸到馬車外的腿收了回來,在沒有月光的八月的夜裡不僅不是看不見,相反,由於四輪馬車黑黑的裝飾物的襯托,他那褪了色的工裝褲顯得清清楚楚;看不清楚的只是遮在他帽檐下的五官。拉特利夫把韁繩交給他,在星光下轉身從安放在那兒的金屬郵筒旁邊經過,朝著在郵筒和溫和的狗叫聲那邊的大門走去。當他走進大門時,他即看到了它們——一群吠叫著的黑乎乎的東西,在那略微有點兒發白的地面上,好玩地在他面前散開,它們興奮,它們叫著,咬著他不讓他走。——三條黑黃色的獵犬,星光把它們身上的黃色也變成了黑色,所以,雖不是一點兒也看不見,但看不清細部,它們很像是三張被燒成黑炭樣的報紙,模樣如初,直直地從地面上立起來,沖著他吠叫。他沖著它們大喊。憑氣味它們也該認出他來了。當他大聲喊時,他知道它們已經認出他來了,因為大約一秒鐘的工夫,它們就不出聲了,接著當他往前走時,它們就在他面前往後退,與他保持著原有的距離,吠叫著。這時,他看到了布克賴特,穿著在黑乎乎的房子襯托下顯得也有點兒發白的工裝褲。布克賴特沖著它們大聲喊叫,它們果真閉嘴不叫了。
「沒用的東西,」他說道,「閉上嘴,蠢貨。」他走近前來,到拉特利夫等他的地方,在發白的地面襯托下,他也變成了一個黑黑的東西。「亨利在哪兒?」他問道。
「在輕便馬車裡。」拉特利夫答道。他轉過身子,朝大門走去。
「等等。」布克賴特說道。拉特利夫停住了腳步。布克賴特來到他的旁邊。他們互相望著,誰都看不清楚對方的臉。「你沒有聽他的勸說,插手這件事,對嗎?」布克賴特問道,「每次望著他的太太,他也許就不得不記住那五美元,他的腿斷了,他用那錢從弗萊姆·斯諾普斯那兒買的那匹馬,他甚至沒有再見到過,他現在完全瘋狂了。但他不會到此為止。你不會只聽信他的話吧?」
「我想不會,」拉特利夫說道,「我知道我沒有,」他說道,「那裡面有名堂。我對此一直都清楚。就像威爾·瓦爾納知道那裡面有名堂一樣。如果那裡面沒有的話,他就根本不會買下它。而且他也不會留著它,只把其餘的部分賣掉,但依然把那幢老房子留了下來,為它付稅,給它往上加東西,他坐在用面桶製成的椅子里,看護著它,聲稱它讓他坐在那裡感到平靜,找人在那兒幹了所有的活兒,花費錢財,為的只是要建造某種和他太太一起在裡面吃住的地方。而且,我確實知道弗萊姆·斯諾普斯是什麼時候接手它的。當他把威爾·瓦爾納弄到了他剛剛想要他待著的那個地方,他就背叛了他,拿走了那幢老房子和十英畝地,那地方几乎無法養羊。昨天晚上,我和亨利一起去過了。我也看到了。如果你覺得拿不準,你就不必介入。我寧願你不參與。」
「好了。」布克賴特說道。他繼續往前走著,「這就是我想要知道的所有東西。」他們回到四輪馬車那裡。亨利換到座位的中間,他們上了車。「別讓我擠著你的腿了。」布克賴特說道。
「我的腿沒有什麼毛病,」阿姆斯迪德用那種刺耳的聲音說道,「我可以像你或其他任何人在任何一天走得一樣遠。」
「當然,」拉特利夫迅速地說道,他拿走韁繩,「亨利的腿現在已經全好了,你甚至不可能會注意到它。」
「我們往前走吧,」布克賴特說道,「只要那兩頭牲口能走,誰也不用走上一會兒。」
「讓他們看看,」阿姆斯迪德說道,「這裡有誰害怕,我不需要任何幫手。我能——」
「那當然,」拉特利夫說道,「如果鄉親們看到我們,我們可能就會有太多幫手。那是我們想要避免的。」阿姆斯迪德不說話了。從此刻起他就不再說了,他坐在他們中間,一動不動,幾乎就像是害了熱病,身體更消瘦,彷彿不是那種病(在床上躺了大約一個月後,有一天他從床上起來,再次摔斷了腿,沒有人知道是怎麼摔斷的,沒有人知道他一直在幹什麼,他企圖幹什麼,因為他從未談起過),而是那種無能和狂怒消耗了他的體力。
拉特利夫既不徵求他們的意見,也不問方向;關於到那地方去的偏僻的道路及小巷,或通向任何他走過的鄉村的偏僻道路及小巷,別人幾乎沒什麼能告訴他的;他們沒有從任何人身邊走過;黑夜和沉睡的土地空蕩蕩的,分散的、偏僻地帶的人家僅由偶然發出的狗吠聲標示其存在,他選擇的小道在寬闊的田野中間變得灰白,那田野寬闊的伸延更多是感覺出來的,不是看到的,在田野里,玉米正開始抽穗,棉桃花盛開,接著他們走進由向上生長的樹枝及夏天濃密厚實的樹葉形成的通道,通道上面是八月的天空,上面布滿了稠密的繁星。隨後他們走上了那條過去的小道,多年以來,上面只有瓦爾納的那匹老白馬留下的足跡,而且在一短暫的時間裡,小道上被傘狀頂小馬車車輪軋過——那過去的印痕現在幾乎已了無蹤跡,三十年以前,一個信差(也許是一鄰居家的僕人鞭打從犁具上卸下的一頭騾子)飛奔而來,帶來了薩姆特的新聞,那裡可能有一輛四輪多座馬車動了起來,女人們穿著由襯環架支撐的裙子,順從地坐在陽傘下隨車搖動,身穿絨面呢的男人騎馬走在馬車旁邊,談論著新聞,那兒子或許那主人自己已經進入了傑弗生,他攜帶著手槍、旅行皮箱及一個隨身侍衛,侍衛騎著一匹瘦馬跟在後面,談論著軍團和勝利;大約在傑弗生戰役期間,聯邦巡邏隊開進了住滿了女人和黑奴的地帶。
現在那時的一切都看不到了。路幾乎也沒有了;沙土沒入小河裡,變得發黑,接著又向上隆起,那座橋沒有留下一絲痕迹。現在那印跡作為一條準繩沿一排毛茸茸的栽成樹籬、相互間有距離的雪松向前筆直伸展,這栽成樹籬的雪松是一不知其名的建築師設計的,還是這個建築師為同樣不知其名的主人設計並建造了房子,現在這樹籬有兩三英尺厚,樹枝相互交纏,長得很密集。拉特利夫轉進它們中間,他彷彿確切地知道他是在往哪裡走。不過這時布克賴特記起來了,他昨天晚上到過這裡。
阿姆斯迪德沒有等他們。拉特利夫匆忙把兩頭牲口拴上,接著他們追趕上他——一個影子,由於漂洗,他的工裝褲褪色變白,所以他的身形依稀可見,他僵硬的身體快速地向前,穿過低矮的灌木叢。大地在他們面前裂開了一道黑黑的口子,一條長長的裂縫:一道溝壑、一條深谷。布克賴特記起來了,阿姆斯迪德不止一個晚上來過這個地方,而那個跛腿的影子彷彿要用力將自己投入這黑暗的深淵。「你最好去幫幫他,」布克賴特說道,「他會折斷——」
「別出聲!」拉特利夫噓道,「園子就在那邊的斜坡上。」
「——會再次折斷那條腿,」布克賴特說道,聲音這會兒小了一點,「那時我們又要照顧他。」
「他不會有事的,」拉特利夫悄悄地說道,「每天晚上都是這樣的。只是不要逼他太緊。但也不要讓他在前面太遠。昨天晚上,當我們躺在那裡時,我曾經跟他說過。」他們繼續走著,就在那影子的後面,他此刻絕對一聲不響地向前移動著,速度驚人。他們現在行進在一道長滿忍冬植物、谷底全是干沙子的深谷里,他們可以聽到那條跛腿在裡面行走是多麼艱難。但是他們仍然很難跟上他。大約走了兩百碼以後,阿姆斯迪德轉身從谷地出來,向上攀登。拉特利夫跟在他後面。「現在當心,」他悄悄地對身後的布克賴特說道,「我們就要到地方了。」但布克賴特在注意著阿姆斯迪德。他永遠不可能上去的,他想道。他永遠爬不上那個向上的斜坡的。但阿姆斯迪德爬上去了,他拖著那條僵硬的、曾是易折斷的因而可能是再次易折斷的腿,爬上了那幾乎是垂直的斜坡,他不聲不響,沒有人幫,而且做出即刻反應的準備,拒絕幫助而且迴避開他可能需要的那種幫助。接著,布克賴特手膝並用,跟在他們後面爬著,穿過一條長滿一人多高的歐石南植物、雜草和柿子樹嫩枝的道路,趕上了他們,他們平躺在一個邊緣不清的斜坡的角上,斜坡向上隆起,一直到草木叢生的坡頂,在坡頂的橡樹中間,那巨大的房屋的架子就聳立在那裡,它也是那個外來的、不知其名的建築師設計的,它的主人那已分辨不清的骨灰,與他的同胞的骨灰以及在哈萊姆下等娛樂場所吹薩克斯管的祖先的骨灰埋在一起,祖先的骨灰埋在四百碼以外的另一個圓丘下面,它上面的墓碑已風化,字跡模糊。透過它裂開了的房頂、沒有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