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村民 第一章

太陽就要落山前的那一小會兒,在商店走廊上四處閑坐著的男人們看到,一輛有帆布篷頂的大馬車在大路上從南邊走過來了,車子由騾子拉著,後面有一大串明顯是鮮活的玩意兒,在與地平面成一線的太陽的光照下,猶如從巨大的廣告牌子上隨意撕下的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碎片——可以說,是馬戲團的招貼畫——連接在馬車的尾部,自行地飄動著,就像是風箏的尾巴一樣,單個兒的在動,整個在一起也動。

「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一個人問道。

「那是馬戲團。」奎克答道。他們開始站起身來,注視著那輛馬車。這會兒他們可以看清楚了,跟在馬車後面的那些動物是馬。在那輛馬車裡,坐著兩個男人。

「見鬼,」那頭一個男人——名叫弗里曼的人——說道,「那是弗萊姆·斯諾普斯。」馬車走近前來,停住了,他們全都站起身來,斯諾普斯從馬車上下來,朝台階走去。他可能只是今天早晨才離開的。他腦袋上戴的還是那頂帽子,他打著細小的領結,穿著白襯衣,他穿的那條褲子還是那條灰褲子。他走上台階。

「你好,弗萊姆。」奎克說道。弗萊姆·斯諾普斯迅速地朝他們所有的人望了一眼,對誰也沒有細看,同時往台階上走,「你要開辦個馬戲團嗎?」

「先生們。」他說道。他穿過走廊;他們為他讓開了路。隨後,他們從台階上下來,走近那輛馬車,在馬車尾部,那些馬焦躁不安地站成一堆,它們比兔子大,像鸚鵡一樣花哨,被用幾根帶刺的鐵絲一個接一個地拴在馬車上。它們皮毛上有斑點,身體矮小,長著纖細的腿,粉紅色的臉,臉上長著不相稱的滴溜亂轉、神情溫和的眼睛,它們擠在一起,五顏六色的,它們站著不動,樣子機靈,像小鹿一樣狂野,像響尾蛇一樣致命,像鴿子一樣溫馴。男人們站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望著它們。這時,喬迪·瓦爾納穿過人群,用肩膀擠著來到這群馬的面前。

「你要小心,先生」,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但是那已經太遲了。距他最近的那匹馬用後腿站立,以閃電般的速度用它的前蹄對著瓦爾納的臉連擊兩次,比一個拳擊手的動作還快。它貼著那拴住它的帶刺鐵絲的狂暴舉動,向後以猛烈的波浪形的力量,拉動馬群中其他的馬左搖右晃。「吁!你這長著掃帚尾巴的二流的愛鬧騰的傢伙。」那同一個聲音說道。這是坐著馬車來的另一個男人。他是個陌生人。他長著濃烈的、黑色的小鬍子,戴著一頂寬寬的淺色帽子。他奮力從人群中衝出來,讓他們往後退,遠離那些他們看到的馬,這時他們看到,他把上面鑲滿珍珠的手槍槍把和外觀華美的、裡面像是裝著小餅乾的盒子,塞進他的緊身牛仔褲的臀部口袋裡。「離他們遠點兒,小夥子們,」他說道,「它們很容易受驚,它們已經被騎了很長時間了。」

「它們是從什麼時候被人騎的?」奎克問道。那個陌生人望了望奎克。他有一張寬闊的、相當冷酷的、狂風侵蝕的臉,長著一雙陰冷無情的眼睛。他的肚皮像短樁一樣光滑,齊整地裝進那緊身褲子裡面。

「我猜想它們在穿越密西西比河的渡輪上就被人騎了。」瓦爾納說道。那陌生人望著他。「我叫瓦爾納。」喬迪說道。

「噢,」那人說道,「叫我巴克就行。」在他腦袋的左邊,那個耳朵頂部的塗抹處,有一道深深的、最近出現的裂口,上面塗有像是軸油一樣的發黑的物質。他們望著那處傷口。接著他們注意到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盒子,把一塊薑汁餅乾倒在手上,放進那撮小鬍子下面的嘴裡。

「你和弗萊姆在那邊遇到麻煩了?」奎克問道。那陌生人停止了嚼動。當他直接望著某個人時,他的雙眼就變得像是兩塊在挖掘的土中突然露出的打火石一樣。

「在哪邊?」他問道。

「你左邊的耳朵。」奎克說道。

「呃,」那人道,「這個。」他摸著自己的耳朵,「這是我的錯。一天晚上,當我在照看它們時,我心不在焉。我在琢磨著別的什麼事,忘記了那帶刺的鐵絲有多長。」他嘴裡嚼了起來。他們看著他的耳朵。「在馬的旁邊,任何粗心的男人都會碰上這種事的。往傷口上抹點軸油,第二天你就不會注意它了。這些馬一整天都懶洋洋的,不做任何事,這會兒,它們變得相當精神。只要三兩天,就可以把它們收拾得服服帖帖。」他把另一塊薑汁餅乾放進嘴裡,嚼了起來,「你們不相信它們會聽話的嗎?」沒有一個人回話。他們看著那些小馬,臉色陰沉,態度曖昧。喬迪轉過身,走回商店裡去了。「現在你們請看。」他把盒子放回口袋裡,走近那些馬,他的手向前伸出。離他最近的那匹馬此刻用三條腿站了起來。它的樣子像是睡著了一樣。它的眼瞼耷拉在天藍色的眼睛上;它的腦袋的形狀像是個燙衣板。它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便急速地搖動著腦袋,黃黃的牙齒突然之間露了出來。一時間,它和那陌生人彷彿糾纏在一起,劇烈地扭動起來。隨後,他們變得安靜下來,那陌生人高高的腳跟深深地扎進了地里,他用一隻手摳住那匹馬的鼻孔,抓緊馬的腦袋,用力將它的腦袋轉過去一半,與此同時,馬喘著粗氣,發出被遏制了的呻吟聲。「看見了吧?」那陌生人喘著氣說道。他的血管迸露出來,白白的,顯得強直,從脖子那兒開始一直到下頜部。「看到了吧?你們所要做的,只是給它們一點兒顏色看看,三兩天里好好調理調理它們。現在注意了,往後給我讓開點兒地方。」他們往後挪開了點地方。那個陌生人聚集全身的力量,然後猛地跳開。當他這麼做的時候,第二匹馬朝他的後背猛撲過去,把他的襯衣從領口那兒切開,圍成一圈耷拉在後背上,就像一個劍客使用一劍割切的技巧把一飄動的面紗切開一樣。

「那沒說的,」奎克說道,「可要是一個男人碰巧沒有襯衣會怎麼樣。」

就在這時,喬迪·瓦爾納再次從人群中擠過來,他身後跟著那個鐵匠。「好了,巴克,」他說道,「最好還是把它們弄進圍欄里。厄克在這兒會幫你的。」那個陌生人,登上馬車,坐在座位上,他那被切割成兩半兒的衫衣在肩上來回擺動著,那個鐵匠跟在後面。

「起來,你們這些約伯 和耶洗別 幻覺中的古怪傢伙。」那個陌生人說道。馬車動了起來,馬車後面拴在一起的小馬隨之也動作起來,模樣花里胡哨,在馬的後面依次跟著的是那群男人,他們與馬保持著相對安全的距離。他們走上大路,進入小街,隨後來到了小約翰太太的旅館後面的圍場門前。厄克從車上下來,把門打開。馬車從打開的門那兒進去,但當那些小馬看到圍欄時,它們即刻貼著將其連在馬車上的帶刺鐵絲向後掙紮起來,它們全都用後腿貼著地,站起來,接著努力要轉過身去,這樣一來,馬車向後退了幾英尺,這時,那個得克薩斯州人一邊咒罵著,一邊費力地像拉鋸一樣把騾子拉過來,這樣把車輪子牢牢地固定住。跟在後面的人已經在迅速地向後跌倒。「到這兒來,厄克,」那個得克薩斯州人說,「上這個地方來,拿起韁繩。」隨後,他們看到那個得克薩斯州人從車上下來,拿著一把盤成一卷的粗重皮鞭,走到那群馬的後面,驅趕它們進門,冷不防地用鞭子抽打在愛搗亂的馬的屁股上,鞭子抽打得很是地方,像子彈一樣發出啪啪的聲響。接著,那些圍觀的人急忙跨進小約翰太太旅館的院子,登上陽台,從陽台的一端,可以俯瞰圍場。

「你猜想他是如何把它們拴在一起的呢?」弗里曼問道。

「我倒是特別想看他怎麼把它們給鬆開。」奎克說道。那個得克薩斯州人又重新登上那輛停在那裡的馬車。此刻,他和厄克兩人都出現在打開了的車篷的盡端。那個得克薩斯州人抓住鐵絲,開始把那第一匹馬拉向馬車,那畜生死硬地站在那兒,貼著鐵絲用力向後掙扎,彷彿試圖要把自己掛上去一樣,它的動作具有傳染性,向後傳給一匹又一匹的馬,直到所有的馬都再次緊靠著帶刺鐵絲向後硬掙,拚命拽拉。

「快過來,抓住一根韁繩。」那個得克薩斯人說道。厄克也抓住了那根鐵絲。那些馬貼著鐵絲向後掙扎,粉紅色的臉在向後掙扎的身體上方晃動著。「把他拉上來,拉他上來,」那個得克薩斯人急急地說道,「即使他們想,他們也無法到馬車這裡面來。」馬車逐步地向後退去,直到那第一匹馬的腦袋被拉到馬車的後擋板處。那個得克薩斯州人迅速地抓過那根鐵絲,把它纏繞在馬車車邊的柵柱上。「抓緊了別鬆手。」他說道。幾乎就在那同一瞬間,他消逝了,又出現了,手裡握著一把粗大的鋼絲鉗。「就像這樣把它們固定牢了。」他說道,接著跳下車。他消逝了,寬大的帽子、寬鬆的襯衣、鋼絲鉗和所有的一切都消逝了,他進入了長長的牙齒、狂野的眼睛和用力踐踏的馬蹄組成的千變萬化的大旋渦中,從這裡面,那些馬此刻開始一個一個地迸出來,猶如松雞驚飛,每一匹馬脖上都戴有一個帶刺的鐵絲項圈。頭一匹馬以最快的速度穿過圍場,沿直線奔跑起來。它速度一點兒不減,朝著圍欄沖了過去。鐵絲被撞了進去,又彈了回來,把那匹馬打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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