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特利夫坐在停在那裡的四輪馬車上,注視著那匹老肥白馬從瓦爾納的圍場中出來,來到有著尖木樁的圍欄旁邊的小道上,四周和前方都瀰漫著從其器官內部發出的那種低沉、響亮的聲音。於是他又一次回到馬上,他想著。他至少必須把他的兩條腿跨到馬上去一次才能繼續往前走。所以他也不得不為那種行動付出代價。不僅是那塊地的契約和兩美元的結婚證書以及他們兩個赴得克薩斯的車票還有現金,而且他還要坐在那輛新的輕便馬車裡,讓某個人來趕車,把那個享有特權、戴著領結的傢伙從他的商店裡弄出來,從他的家裡面弄出來。那匹馬走上前來,停住了,明顯是出自它的本能,它站在那輛四輪馬車的旁邊,拉特利夫坐在整潔、裝飾華美、色彩莊重的馬車裡,彷彿像是一個死亡之屋的探訪者。
「你一定是不顧一切了。」他平靜地說道,沒有冒犯他的意思。他甚至沒有在想瓦爾納女兒的恥辱,或者根本就沒想他的女兒。他說的是那塊土地,那個老法國人的地盤。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刻相信那塊地沒有價值。然而,瓦爾納擁有它,並仍然把它留在自己手裡,顯然沒有做出任何要賣它的舉動,或用它來做任何其他事,單就這種事實對他來說就足夠了。他拒絕相信瓦爾納曾經或將會被任何事情難住;若他獲取了某種東西,他得到它所花的價錢一定比任何人花的價錢都要低,而且如果他把它留住,那就是它太值錢了,不能賣。在老法國人地盤這件事上,他看不出來會是這樣,但是瓦爾納把它買下並把它留在手上這一事實就足以讓他相信這事錯不了。因此,當瓦爾納最後把它讓出去時,拉特利夫相信,那是因為瓦爾納最終得到了他把它留在手上二十年來所想要的價值,要麼至少也是某種盈餘的價值,無論它是否體現為錢。而且當他去想瓦爾納把財產轉讓給別人時,他相信瓦爾納得到的不是現金,而是體現這種價值的實物。
瓦爾納知道拉特利夫正在想這事兒。他騎在那匹老馬上,俯視著拉特利夫,在密實多毛的赭色眉毛下面,他那雙小而銳利的眼睛窺看著這個男人,拉特利夫比他本人的兒子更像他的兒子,在精神上,在智力上,在外觀上也都是如此。「所以你認為單是肝臟是噎不住那隻貓的。」他說道。
「也許用那以前的一小根在它裡面打結的繩子可以?」
「什麼,一小根打結的繩子?」
「我不知道。」拉特利夫說道。
「噢,」瓦爾納說道,「你走我走的那條路嗎?」
「我想不,」拉特利夫說道,「我打算慢慢溜達到商店那兒去。」除非也許他感覺到自己可以現在再圍著它繞一圈兒,他想著。
「我也準備去那兒,」瓦爾納說道,「今天上午我去打那該死的官司。那個該死的豪斯頓和那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傢伙。明克。有關那個該死的、討厭至極的一兩歲的雜種家畜。」
「你的意思是說豪斯頓起訴了他?」拉特利夫問道,「豪斯頓?」
「不不。豪斯頓只是把那個一兩歲的小牛養大。去年整個一夏天,他都在放養它,斯諾普斯整個冬天都讓他在牧場上放養它,喂它,在整個的今年春天和夏天,它也都在豪斯頓的牧場上跑。接著,在上個星期,因為某種原因,他決定前去把它弄過來。我猜想他是想把它宰掉吃了。這樣一來,他就拿了一根繩子到豪斯頓那裡去了。他來到豪斯頓的牧場,試圖把它給捉住,這時豪斯頓前來,阻止他捉牛。他聲稱,他最終不得不把手槍掏了出來。他說道,斯諾普斯看著那把手槍,說道:『那就是你所將需要的。因為你知道我沒有手槍。』這時豪斯頓說那好吧,他們將把手槍放在圍欄的一根杆子上,每一方都向後退一杆子遠,數一二三,接著跑去拿槍。」
「他們為什麼不這麼做?」拉特利夫問道。
「哈,」瓦爾納簡短地說道,「得了吧。我想把這事處理完。我還有一些生意要照看。」
「你去吧,」拉特利夫說道,「我慢慢地溜達。我今天既沒有一兩歲的小牛,也沒有官司要打。」
於是,那匹又老又肥又乾淨的馬(它看上去彷彿始終像是剛從乾洗店出來一樣;你幾乎可以聞到那種揮髮油的味道)再次向前走去,帶著一種低沉的、一開始就有的內在和聲,挨著那有裂縫的、受風雨侵蝕的尖樁圍欄向前走去。拉特利夫坐在那依然一動不動的四輪馬車裡,注視著那匹馬和那個瘦削、筋骨活絡的老人,老人騎在馬鞍上,那同一個在他們之間的馬鞍上,已經有二十五年了,不過有三年時間他在外邊跑沒能看到。拉特利夫想著,如果那匹白馬或他的兩匹馬能像狗那樣做,現在會如何用鼻子嗅著,沿著圍欄去尋找黃色輪子的輕便馬車,它們不會找到那些輕便馬車的,他想到:在這個鄉村裡,任何其他的兩條腿的傢伙,從十三歲到八十歲的人,現在從這裡經過時都不會感覺到任何衝動,要停下來,舉起它們中間的一個,把它翻過來。然而那些輕便馬車依然還在那裡。他能夠看到它們,感覺到它們的存在。某種東西還在;它裡面的東西太豐富了,不可能那麼快,那麼徹底地消逝得無影無蹤——空氣污染了,豐盛、精美的東西流淌而來,構築富足、慷慨的生活,它為咀嚼食物幾乎不間斷的進程提供動能,它使記下了的那些十六年持續不斷的影響保持原樣:那麼為什麼最終那具身體不應該成為爬不上去的山脈,為什麼不應該是屏障的玫瑰童貞之母,沒有一個男人不因為征服她而不受懲罰,甚至根本就沒有男人能征服她,而相反卻又被用力扔回來,扔下來,沒有留下傷痕,沒有他本人的印記(那個從前的孩子看上去再也不會像她所見到的這個鄉村裡的任何人,他想。)——輕便馬車僅僅只是整個事件的一部分,是一種次要的、無關大局的相關物,就像她衣服上的扣子,像衣服本身,像他們三人中間的一個人給她的廉價的珠子。那個事將永遠不會是他的事,即使是在那盛夏的尖峰時節,在那他和瓦爾納兩人都會稱之為他的到處找女人鬼混的頂峰時節,也是如此。他知道,沒有悔恨或憂傷,他是不會想讓它成為自己的事的。(這就好像是給我一架管風琴,但卻從來不知道而且永遠也不會知道更多的東西,所知道的只是如何給那個二手貨八音盒上緊發條,那是我剛用一個郵箱換的,他想道。)而且他想起那個冷血的、嗓音沙啞的得勝者,甚至也沒有嫉妒的感覺:並且這也不是因為他知道,不管斯諾普斯期待的是什麼,或是會聲稱他現在擁有什麼,它都將不是一個勝利。他所感受到的,是對浪費的憤恨,對那種無益的揮霍浪費的憤恨;無論用哪種節儉的眼光看,那種情境無論在其與行為人的關係上,還是在其內在屬性上都不大對勁兒,那就彷彿是用大木料做成一個陷阱,用一新鮮肥嫩的小牛做誘餌,去捕捉一隻老鼠;不,比那還要糟糕:好像是諸神把個塵世的六月天所有的強光和雨水全都傾瀉在一個糞堆上,繁殖螞蟻。在那匹白馬那邊,在有尖樁的圍欄的拐角那邊,那隱隱約約、幾乎是草木生長過於茂盛的小道改變了方向,通往老法國人的地盤。那匹馬企圖拐進去,可瓦爾納卻用力把它拉了回來。不要去提濟貧院了,拉特利夫想道。可另一方面,他也不願受到侵擾。他輕輕地抖了一下韁繩。「小傢伙兒們,」他說道,「前進。」
那兩匹小馬,四輪馬車,在氣數已盡的夏天的濃密塵埃中繼續往前走著。這會兒,他可以看到村莊本身了——那家商店,那個鐵匠店鋪,軋花機房的金屬房頂,排氣管上方排出的稀薄氣體急速地閃動著。現在是九月份的第三個星期;乾燥的、布滿塵埃的空氣隨著機器的快速運轉在有規律地顫動著,蒸氣和空氣的溫度極為接近,人看不見管道排出的氣體,能夠看到的只是一種稀薄的、高熱的、閃動著的幻景,酷熱的、透亮的空氣,散發出棉花的氣味,其中彷彿充滿了滿載棉花的貨車緩慢勞作的哀嘆;一縷縷棉花緊緊附著在塵土硬化了的路邊雜草上,星星點點的小棉花塊兒被馬蹄踩進和車輪輾進塵土裡,留下斑斑印痕。他也能看到那些棉花車,耐心的、耷拉著腦袋的騾子後面,沒有動靜的棉花車排成長長的一隊,每一次往前挪一個車的距離,等待著過秤,隨後到吸管下面,這時喬迪·瓦爾納會又一次到那兒忙活兒,和他在一起的是店裡的第二個新夥計——這個新夥計和那個老夥計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比他小一點兒,結實一點兒,彷彿他們是用同一個模具刻出來的,只是他們出現的順序是反的,後刻的先出現,先刻的後出現,模具在刻出第一個後其邊緣變鈍了,並向外延展了一點兒——他有著小小的、飽滿的、鮮亮粉紅色的嘴巴,如同小貓咪的下巴,他的明亮、靈活敏銳、無從區別是非的眼睛好像金花鼠的眼睛一樣,他神情愉快,有著無法改變的、持久的信念:所有的男人,包括他本人,天生為了獲利而經常不誠實。
喬迪·瓦爾納正在稱棉花的重量;拉特利夫在經過時伸著火雞樣的長脖子,看到他穿著厚重、寬大的絨面呢衣服,白色的無領衫衣在每一腋窩處都有一個黃色的半月形的汗漬,那頂黑色的帽子上布滿塵土和棉絮。如此我猜現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