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弗萊姆 第二章

拉特利夫,那個縫紉機代理商,帶著一個舊八音盒,還有一套嶄新的耙齒,耙齒仍舊用工廠打包用的鐵絲捆在一起,放在裝縫紉機處的畫有狗窩的箱子里,又一次走進村子。他看到那匹老白馬三蹄著地,在一根圍欄柱子旁邊正打著盹兒,片刻之後,他又看到威爾·瓦爾納本人坐在自製的椅子里,在他身後是老法國人地盤裡隆起的、毛茸茸的草坪和草木生長過旺的庭院。

「晚上好,威爾叔叔。」他用令人愉快的腔調打著招呼,謙恭,甚至滿懷敬意,「我聽說您和喬迪在店裡雇了個新夥計。」瓦爾納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看,紅灰色的眉毛在那雙小而敏銳的眼睛上方微微向前聳動。

「這麼說消息已經傳開了,」他說道,「從昨天起你走了多少里路?」

「七八英里。」拉特利夫說道。

「噢,」瓦爾納道,「我們一直需要個店夥計。」這倒是真的。他們是需要這麼個人,他早晨來把店鋪門打開,晚上再把門鎖上——這只是為了不讓四處遊盪的狗闖進店裡鬧事兒,因為即使是流浪漢,像是到處漂泊的黑人在傍晚以後也不會在老法國人灣停留的。事實上,喬迪·瓦爾納本人有時整天都不在店裡(威爾從來都沒有在那兒待過),顧客們走進店裡,自己動手,互相為對方服務,將買東西的錢投入一個雪茄盒子里,對於商品的價格,他們的熟悉程度一點兒也不亞於喬迪本人。雪茄盒子裝在一個存放乳酪的圓形鐵絲籠中,彷彿它——雪茄盒子、破舊的紙幣和拇指磨光的硬幣是真的被誘入其中的一樣。

「至少您能讓人每天把店裡打掃乾淨,」拉特利夫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從防火保險中得到那種好處的。」

「噢。」瓦爾納再次應道。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正在嚼著煙草。他從嘴裡拿出了一塊嚼透了的煙草,那東西很像是凝結成塊、受潮了的乾草,他將那東西扔掉,把手掌在身體的一側擦乾淨。他走近圍欄,在他的那個方向,鐵匠巧妙地設計了一個走道(無論是鐵匠還是瓦爾納都從未見過這種走道,甚至從未想像得出來這樣一種東西),它的功能完全就像現代的旋轉式格柵門一樣。開啟的方法是向上提拉鏈條的軸栓,而不是往裡面塞一枚硬幣。「騎上我的馬到店裡去吧,」瓦爾納說道,「我想趕一個你的馬車。我想坐下來趕車。」

「我們可以把那匹馬拴在四輪馬車後面,我們都坐在車裡面去。」拉特利夫說道。

「你騎那匹馬,」瓦爾納說道,「這是我現在想要你做的。有時你有點兒聰明過頭兒了,讓我受不了。」

「噢,這沒問題,威爾叔叔,」拉特利夫說道。於是他把馬車前輪轉過來,讓瓦爾納坐進車裡,他騎上了那匹馬。他們往前走著,拉特利夫與四輪馬車之間保持著一小段距離。於是瓦爾納背著臉從肩膀上與他交談,他沒有回頭去看他:

「這個消防隊員——」

「情況沒有得到證實,」拉特利夫溫和地說道,「當然,這就是麻煩所在。要是一個人不得不在一個是殺人犯的男人和一個他只是認為可能是殺人犯的男人之間選擇,那他會選擇殺人犯。這樣他至少會確切地知道那人在幹什麼。他的注意力就會集中,不會不知所措。」

「好了,好了,」瓦爾納說道,「那麼這裡有的只是個受害人了,他遭到誹謗,被人誤傳為壞人。關於他你都知道些什麼?」

「不值一提,」拉特利夫說道,「只是些我聽到的有關他的東西。我八年都沒見過他了。除弗萊姆以後,那時還另有個男孩。一個小男孩。如果他還在那兒的話,那他會有十到十二歲了。他一定是在他們的一次遷移中失散了。」

「是不是你八年來聽到的有關他的事讓你認為他可能改變了自己的習慣?」

「那還用說。」拉特利夫說道。三匹馬揚起的塵土在微微的和風中被輕輕吹到邊兒上,散落在路邊溝中正綻放著花朵的毛葉澤蘭和苦煙上面。「八年了。而且在此之前,我沒有見過他的時間也幾乎有十五年了。我長大的那地方就挨著他生活的地方。我的意思是說,他在我長大的同一個地方大約生活了兩年。他和我的爸爸都從安斯·霍蘭德老人那兒租地種。阿比那時是個馬販子。事實上,後來販馬生意做不下去了,他只能去種地,那段時間裡我也在那兒。他生來並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變壞了。」

「變壞了。」瓦爾納說道。他吐了口唾沫。他的腔調中滿是挖苦的意味,幾近輕蔑。「喬迪昨天晚上來了,來得很晚。我一看到他來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那情景與他過去的做法一模一樣。當他還是個孩子時,如果做了某事,做了某件他知道我第二天肯定會發現的事,他就會想還是他自己先告訴我為好。『我雇了一個夥計,』他說道。『為什麼?』我問道。『難道山姆星期天為你擦鞋已不再讓你滿意了嗎?』他就喊叫起來,『我必須雇!我不得不僱用他!我不得不,我跟你說!』隨後他沒吃晚飯就上床睡覺去了。我不知道他睡得是否安穩,我從不去留意這種事。不過,今天早晨,他好像對那件事感覺好一點兒了。他好像對那件事感覺好多了。『他可能甚至會是個有用的人。』他說道。『我對此並不懷疑。』我說道,『可法律不允許這麼做。此外,為什麼不幹脆把它們給拆了算了?你甚至可以把那木料賣了。』他望了我好一會兒。他只在等著我把話說完。昨天晚上,他把一切都想好了。『雇這樣一個人,』他說道,『一個能獨自保護自己,保護他自己的權利和利益的人,不會有壞處。可以說,他自己的權利和利益上的好處也是另一個人的好處和利益。可以說,他得到的好處與那個付給某些同家族人報酬以維護自己生意的人的好處是一樣的。可以說,這是一種不時要做的生意,而對此我和你知道得一樣清楚。』喬迪說道:『——可以說,好處總會越來越多,那個打算獲得好處的傢伙自己不會願意主動地攪在裡面,為什麼,那個獨立的傢伙——』」

「他也可以用同樣的氣力去說『危險的』傢伙。」拉特利夫說道。

「不錯,」瓦爾納說道,「那又怎麼樣?」

拉特利夫沒有回答。相反,他卻問道:「那家店鋪不在喬迪的名下,是吧?」在瓦爾納尚未說話以前,他就回答了自己這個問題,「當然,我為什麼要去問那個呢?除此之外,和喬迪攪在一起的人只是——弗萊姆。只要喬迪留用他,也許老阿比會——」

「從裡面撤出來,」瓦爾納說道,「你對這事是怎麼想的?」

「您的意思是問我真的怎麼想?」

「你以為我跟你說這麼多是幹什麼呢?」

「我和您的想法一模一樣,」拉特利夫平靜地說道,「就我所知,只有兩個人敢冒險去糊弄那些人。而其中一個就是姓瓦爾納但其名卻不叫喬迪的人。」

「而那另一個人是誰呀?」瓦爾納問道。

「那還沒有得到證實。」拉特利夫令人愉快地說道。

除了瓦爾納的店鋪、軋花機房、精細磨面房和他們租給那個真正的鐵匠的鐵匠鋪,還有學校的房子、教堂,以及學校和教堂鐘聲遠及的區域內的大約三十六戶人家外,村子是由一出租的牲口棚、一片圍場和一毗連的有樹蔭但無青草的庭院組成的。在庭院里建有一幢大房子,這幢房子七扭八歪地向外伸延,給人的感覺迂迴曲折、雜亂無章。房子用鋸成的木板和圓木做成,沒有油漆,多處地方是兩層,以小約翰旅館而知名,旅館前面的其中一棵樹上,釘著一塊風吹雨淋的木牌,上面寫著膳食住宿,旅行推銷商和牲口販子就在這地方吃住。旅館有一條長長的陽台,上面排放著椅子。那天夜裡,吃過晚飯以後,拉特利夫把四輪馬車和那對小馬放進牲口棚,他和五六個別的男人就坐在這裡,這些男人的家就在附近,他們走不了幾步就到這兒來了。他們在其他任何一天晚上也會在這裡,但是這天晚上,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他們就聚在這裡了,並不時地朝著瓦爾納店鋪沒有亮燈的前臉兒觀望著,就像人們聚集在一起,一聲不響地望著行私刑燒人留下的冷卻了的餘燼,或靜靜地望著女人私奔時架在那兒的梯子和打開的窗戶。因為一個受雇的白人夥計出現在一個男人的店鋪里,這男人依然手腳利索,他的腦袋依然很好用,足以讓他至少為自身的利益故意在錢上出差錯,這種事他們從未聽說過,就像他們沒有聽說過一個受雇的白種女人出現在他們自己中間的一位的廚房裡一樣。「噢,」一個人說道,「我對瓦爾納雇的那個人一點兒也不清楚。不過,親戚總比外人親。而且一個有著家眷的男人整個時間都始終瘋癲癲地要燒人家的牲口棚——」

「是這樣,」拉特利夫說道,「阿比老人不是天生就卑鄙。他只是變壞了。」

一時間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沿著陽台坐著或蹲著,互相之間誰也看不到對方。天幾乎完全黑下來了,隱去的落日在西北方的天空中變成了一個淡綠色的斑點。三聲夜鷹開始叫起來了,螢火蟲在大路那邊的樹叢里閃爍著,飛舞著。

「怎麼變壞的?」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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