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

下午最後一線銅黃色的陽光漸漸暗淡下去,低矮的楓樹和告示牌那邊的街道已經空蕩無人,像是已經準備好的舞台,書房的窗戶就是這個舞台的台框。

他還能記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離開神學院、初到傑弗生鎮的情形,那時漸淡的銅黃色陽光幾乎可以聽見,像喇叭聲逐漸低沉下去落入寂靜與等待的間歇,隨後又立即從間歇中傳出。甚至在漸次低沉下去的號角聲止息之前,他彷彿能夠聽見正在開始發動的雷聲,不比颯颯風聲、喃喃細語更響地盪在空氣中。

可是他從沒有把這告訴任何人,甚至是她,那些日子的她,當他倆還是感情交融相親相愛的時候,當恥辱和分離還沒有來到之前;她知道而且即使由於分離、懊悔乃至絕望也沒忘記他為什麼坐在這個窗戶旁邊,等待夜幕降臨,降臨的那一瞬間。他甚至沒對她,對女人講起過。這時的女人(不是當初他在神學院時所鍾情的女人),後來變得萎靡不振沒有個性的女人,上帝把她造出來不單是為了接納他身上的精液,而且還要接受他的精神——這對他來說是條真理或者說是他敢於問津的最接近真理的東西。

他是獨生子。他父親五十歲時才生下他這個兒子,他母親是個病人,幾乎整整二十年卧床不起。長大後他相信那是由於在內戰最後一年她必須賴以為生的那種食物所引起的。也許原因確乎如此。他父親沒擁有奴隸,雖然祖父當時還在蓄奴。他自己滿可以擁有奴隸的。儘管在他父親出生、成長、生活的時代和地域,養奴隸的開銷比起不養奴隸來還更少,他卻從來不吃黑奴耕種出來的糧食、準備的飯菜,從不在黑奴鋪的床上睡覺。因此南北戰爭期間他離家在外的時候,他妻子沒有任何種植園地,除了自己動手開墾的一丁點兒外;她偶爾也得到鄰居的幫助,但這種幫助她丈夫不允許她接受,因為無法做出類似的回報。他說:「上帝會提供的。」

「提供什麼?山上的蒲公英?溝里的野草?」

「要真是那樣,上帝會給咱們一副消化它們的腸胃。」

他是位牧師。有一年,他每星期日一大早就離開家(這在他成親之前),他父親雖然是主教派教堂的一位很有身份的會友,可是就他兒子記憶所及,他從未上過教堂,這時他發現了兒子去的地方。年方二十一歲的兒子每星期日竟騎著馬到十六英里外的山村裡的一個長老會小教堂佈道,父親忍不住好笑。兒子聽見這笑聲如同聽見叫喊或咒罵一樣,態度冷淡,敬而遠之,一聲不吭。可是下一個星期日,父親卻回到了他的會眾中間。

內戰開始時,兒子不是第一批上前線也不屬於最後一批。他在部隊里呆了四年,卻沒使用過滑膛槍,穿的不是軍服而是淺黑色的禮服大衣,這套衣服他原是買來當結婚禮服用的,佈道時也曾穿過。1865年他退伍回家時仍穿著它,可是這以後他再沒有穿過了;那一天馬車在門前台階停下,兩人扶他下車,抬起他進屋,把他安頓在床上。他妻子替他脫下那件大衣,放進閣樓的一口箱子里。這件衣服整整在那兒放了二十五年之後,一天他的兒子打開箱子拿出來,展開仔細疊好的褶痕,可當初收存它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現在記起這事來了,當他坐在靜寂的書房的窗口等待黃昏消逝,等候夜幕降臨和嘚嘚的馬蹄聲響起。銅黃色的陽光現在已經完全消失,整個世界懸在一片綠色之中,那色澤和景象恍若光線透進彩色的玻璃。過了一會兒他就該開始念很快就到,就要到了「我當時只有八歲,」他想起來了,「那天下著雨。」他彷彿還能聞到那雨,嗅到十月間的陰晦潮濕的氣息和揭開箱蓋後散發出的霉味。然後他看見那件禮服大衣,折得整整齊齊。最初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因為想像死去的母親親手摺疊存放它的情景幾乎使他受不了。然後他慢慢地展開翻看。對他,一個孩子,這彷彿大得出奇,像是為巨人縫製的;好像只要被他們之中的任何人穿過,這衣服本身就會獲得那些幽靈的氣質;那些英勇卓絕的幽靈閃現在炮聲隆隆、硝煙瀰漫、破旗翻卷之中的悲壯情景,至今還充滿他似醒若睡的生活。

這件衣服滿是補丁,幾乎看不出是件衣服。粗手粗腳縫上去的皮補丁,南部同盟的灰色標記的補塊已經褪成褐黃,其中有塊補丁特別令他心驚肉跳:一塊藍色、暗藍色的補丁,北部聯盟軍制服標誌性的藍色。凝視著這塊補丁,這塊緘默的來歷不明的布,孩子體驗到一種靜穆的勝利的震驚,他幾乎有些承受不住;因為這孩子出生在父母生命中的晚秋歲月,他們的器官已經衰老,早就需要像對一塊瑞士表那樣精心照料。

在當天的晚餐桌上,他吃不進東西。年近六旬的父親抬起頭,發現孩子正注視著自己,帶著震驚、敬畏和別的莫名其妙的神情。於是他問:「你在想什麼?」孩子沒回答,說不出話,只是盯著父親看,稚氣的臉上呈現出深不可測的表情。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不能入睡。他僵直地躺在漆黑的床上,甚至沒顫動一下,而他的父親,他惟一的親人,卻睡在隔著幾堵牆的另一間房裡。他倆之間年齡如此懸殊,不是二三十歲可以計量的,他們的身體和外貌如此不同,幾乎沒有任何共同之處。第二天,孩子的腸痙攣毛病便發作了一場。可是他不吭氣,甚至也不告訴操持家務、既充當他的媽又充當保姆的女黑奴。然後,他的體力慢慢地恢複。這之後的一天,他又偷偷地爬上閣樓,打開箱子,拿出那件大衣,帶著恐懼和病態的喜悅心情摸摸那藍色的補丁,揣測他父親是不是殺了人,用死者的藍色制服來當了補丁;他更為恐懼不安地感到自己既想刨根究底地了解,又膽戰心驚地害怕知道詳情。可是就在第二天,當他知道父親去給他的鄉下病人看病,天黑之前不可能回家,他便到廚房去求女黑奴:「再給我講講爺爺的事吧。他殺死過多少北方佬?」這時他聽的時候不再感到恐懼了。他不只是感到得意揚揚,而且十分自豪。

這位祖父可是他兒子的一根肉中刺。兒子心裡這麼想可嘴裡卻不這麼說,他倆彼此心裡都明白:當兒子的但願另有一個父親,做父親的則希望有個不同的兒子。他們之間的關係倒也平平靜靜,相安無事,因為兒子方面擺出一副冷淡、一本正經、敬而遠之的保留態度,父親則顯得坦率直接、粗放爽朗、詼諧滑稽卻並不富有幽默感。他們住在城裡一幢兩層樓的房裡,彼此和睦相處;好長一段時間,兒子不動聲色卻十分堅決地拒絕女黑奴準備的任何食品,儘管是她把他從小帶大的。他不顧女黑奴對此滿腔憤恨,自己下廚房親手做飯,然後端上桌同父親面對面地進餐;父親總是拘謹地舉起一杯波旁威士忌邀他同飲,兒子依舊不領情,手不沾杯,一口也沒品嘗過。

兒子結婚那天,父親讓出了那幢樓房。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開門的鑰匙等候新娘新郎到達。他頭戴草帽,身披大衣,身旁堆放著他的個人物品,背後站著他的兩名黑奴:做飯的廚娘和他的「侍奴」,她的丈夫,一個年紀比他更大、頭上不剩一根頭髮的男僕。他不是一個農場主,而是一名律師,他習法律有些像他兒子後來從醫的經歷,用他的話來說,「靠下工夫、魔鬼的幫助和運氣」。這之前他已在兩英里外的鄉間買好了一幢小房子,此刻輕便馬車和拉車的馬匹等在門前,而他叉開腿站在那兒,帽子往後翹——顯得精神矍鑠,態度瀟洒,紅紅的鼻樑下蓄著一溜土匪頭子愛蓄的八字鬍。這時兒子和他從未見過面的媳婦從大門口走過來了。他躬身向她致意時她聞到威士忌和雪茄的氣味。「我看你行,」他說。他的目光大膽坦率,但又很和善。「偽裝虔誠的逆子就是需要找一個能照著長老會教派的讚美詩集唱歌的女低音,而在那兒甚至連上帝自己也插不進任何音樂。」

他乘上裝飾著流蘇的輕便馬車離去,載著他的個人行李——衣物、零雜什物、黑奴。黑人廚娘甚至沒有留下來為新郎新娘準備第一餐飯。沒有人請她留下,因此也不存在她拒絕留下的問題。從此,父親再沒有進過這幢樓房。他會受到歡迎的,他和他兒子心裡都明白,可誰也不曾表白過。然而他兒子的妻子——一個有教養的人家的眾多子女之一,家境從不富裕,卻似乎從教堂里找到了餐桌上缺少的東西——喜歡他,敬佩他,以她那大驚小怪卻又沉默寡言的秘密方式喜歡他談笑風生,直率坦蕩,以及他對樸素的信條恪守如一的態度。彼此雖不來往,小兩口卻聽說了老頭兒乾的種種事,就在他搬去鄉間後的第二個夏天,他撞入了在附近樹叢間舉行的一次持久的為復興教會信仰舉行的戶外聚會,把它變成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業餘賽馬活動;面對日漸減少的會眾,幾位鄉村牧師怒不可遏,氣得臉青面黑,公開在鄉村教堂的講壇上對他大肆詛咒,強烈譴責他昏聵健忘,頑固不化。他不去訪問兒媳的理由相當坦白:「你們會覺得我討厭,我也不會喜歡你們。誰說得准呢?逆子也許會腐蝕我,也許會在我風燭殘年、快進天堂之際把我毀掉。」可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兒子心裡明白,真正的原因是,倘若別人向他說教,他會立即同對方幹起來;而這正是老人的思想言行里粗中有細之處。

兒子是一位廢奴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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