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九

在星期一的晚餐桌上,城裡人議論紛紛,但談論得更多的不是克里斯默斯是如何逃跑的,而是他逃脫後幹嗎要去那個地方躲藏;他准知道人們會追到那兒去的,而到最後那個時刻他幹嗎既不投降又不抵抗。看來他像是橫了心,周密地計畫了這次聽其自然的自殺行動。

他最後為什麼要逃往海托華的住宅,眾說紛紜,看法不一。「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唄,」心直口快、不動腦筋的人這樣說,同時憶起往日那些關於牧師的傳聞。有的人則認為那純屬偶然;還有的人說,這是那傢伙聰明的表現,誰也不會懷疑他去了牧師家,要不是有人看見他穿過牧師的後院跑進了廚房。

加文·史蒂文斯的見解與眾不同。他是地方檢察官,哈佛大學畢業生,該學府的優秀生聯誼會的成員,個兒高高的,動作靈活,老在抽旱煙袋,一頭散亂的鐵灰色頭髮,常常穿著松垮垮的沒熨平的暗灰色衣服。他出生在傑弗生鎮上的一個古老家族,前輩擁有奴隸,他祖父認識伯頓小姐的祖父和哥哥(同時也憎恨他們,曾為他們的死去公開向沙多里斯上校表示祝賀)。他以一種隨和緘默的方式與鄉里人、選民和陪審團成員相處,常常可以看見他在那些鄉村小店的門廊上蹲在穿工裝的人們中間,哪怕是夏日炎炎也一蹲就是一整下午,以他們慣用的言語同他們瞎扯閑談。

就在這個星期一晚上九點鐘,從南行列車走下一位大學教授,他是史蒂文斯的哈佛同學,現在鄰近的一所州立大學執教,專程來同老朋友一起度幾天假。他一下火車就看見自己的朋友。他相信史蒂文斯是到車站來迎接他的,卻見他正同一對模樣古怪的年老夫婦談話,招呼他們上車。教授打量著他們,見那老頭兒骯髒瘦小,蓄著短短的山羊鬍,彷彿陷入了強制性昏厥;老婦人準是他妻子,身形矮胖,她的面孔在一根不斷晃動的弄髒的白羽毛下邊像堆生麵糰,身穿一件式樣過時的絲綢衣裙,不成個形體,顏色怪誕得不倫不類。教授一時不勝驚奇,停步看見史蒂文斯將兩張火車票遞到女人手裡,像遞給一個小孩;他繼續走近,仍未被朋友瞧見;車站司旗工把老兩口扶上車廂連廊時,教授偶然聽見史蒂文斯最後講的幾句話。「是的,是的,」史蒂文斯說,安撫地扼要重述,「他會由明天上午的火車運到。我負責安排。你只管回去安排葬禮和墳地。你照顧好這老頭兒回家,讓他上床休息。我保證把那孩子載上明天的早班火車。」

這時火車開始啟動了,史蒂文斯轉過身來才看見教授。一坐上進城的車,他就開始講述這個故事,等他講完時他倆早已坐在史蒂文斯家的陽台上,他把來龍去脈簡要地告訴了教授。「我想我知道他最後逃往海托華家躲起來的原因。我認為原因在他外祖母身上。他們再次押他回法院之前,她恰好去過他的牢房:她和他的外祖父——那個瘋狂的老頭子想把他處以私刑——從摩茲鎮專程趕來。我不認為老婦人來時抱有任何搭救他的希望,任何具體的想法。我相信她的願望只是要他死得『體面』,用她的話來說。體面地按法規、由警察當局絞死,而不是被燒死,亂棒打死或者活活地被什麼東西拖死。我想她來這兒的目的只是監視老頭兒,怕他煽風點火把事鬧大,所以她不敢讓他走開一步。你明白嗎,並不是她懷疑克里斯默斯是她的外孫。她只是沒抱希望,不知道該如何指望。我猜想,過了整整三十年,產生希望的機制不是二十四小時內就能重新啟動、再次運轉的。

「但是我相信,一旦被那老頭兒的瘋狂和愚頑的浪潮推動,她也不知不覺地卷了進去。於是他倆一起到了這兒。星期天早上大約三點鐘乘早班車到的。她沒設法去見克里斯默斯,也許是由於她一直在監視老頭兒。可是我不這麼想。我認為那時產生希望的機器還未開動。啟動的時刻直等到今天早上嬰兒出生在小木屋的時候,可以說就生在她的面前,而且也是個男孩。這之前她從未見過這位年輕的母親,完全不知道嬰兒的父親;她的外孫長成人後她也從未見過。當孩子呱呱墜地時,那往昔的三十個年頭便被抹掉了,不再存在。

「這一切對於她來得太突然了。這一切活生生的現實擺在她面前,使她眼花繚亂手足無措,而她的手和眼不能證實的這一切她又必須視為當然;許許多多無法說明的東西都突然一起要她不分青紅皂白地接受和相信。整整過了三十年,這彷彿是一個人突然獨自撞進了一個房間,裡面擠滿了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大家一齊嘁嘁喳喳,她茫然若失,左顧右盼,急於採取某種她能辦到的合乎邏輯的行動,以保持自己的理智,而對於這行動她得深信自己具有實踐的能力。直到那嬰兒出世,她彷彿才找到獨自站住腳跟的地面,才像一個可以機械發聲的模擬人,在邦奇的操縱指揮下說話行動,正像昨天晚上的情形,邦奇領她去見海托華博士,讓她把整個故事講給他聽。

「你明白嗎,她還在摸索,還在努力尋找三十年來她那顆顯然沒大活動的心所能相信的東西,能夠承認的東西,具體而又真實的東西。我認為她在那兒找到了,在海托華那兒,而且是第一次:一個她能對之傾訴的人,能傾聽她的傾訴的人。很可能那是她第一次將往事傾吐。她多半發現自己與海托華同在一個時候首次真切地看清了過去的一切。因此我不感到奇怪,她不僅把嬰兒而且把嬰兒的父母都搞混淆了,因為在那間小木屋裡,過去的三十年已不復存在——這嬰兒和她從未見過的嬰兒的父親,她的同樣只在嬰孩時見過的外孫和外孫那對於她來說從不存在的父親,那些都攪到一塊兒了。於是,當希望開始在她心裡萌動,她自然立即帶著自己莊重的無限的信賴轉向牧師,轉向那些自願獻身上帝、誓為人們祈禱效勞的奴僕。

「今天在牢房裡她就是這樣對克里斯默斯說的。老頭兒趁她去探監的機會溜了出來,等她跟著找到城裡,發現他又站在街角,活像個瘋子,聲音完全嘶啞了,還在一個勁兒地鼓吹私刑,告訴人們他是那畜生的外祖父,養了個魔鬼的後代,一直監管到今天。也許這情景是她離開小木屋去監獄探望的路上遇見的。總之,當她發現聽眾只是在看熱鬧而並未受到鼓動時,她立即撇下他去找警長。警長剛用過午餐回來,一時不明白她的用意。她的聲音在他聽來準是十分古怪,還有她講起的那一串事情,穿的那身故作高雅的節日盛裝,那副籌劃越獄的神氣。不過,警長還是准許她探監,派了一個人監護。到了監獄,她同他呆在牢房裡的時候,我相信她談起了海托華,告訴他海托華可以救他,正打算救他。

「當然我不知道她究竟對他講了些什麼。我相信那一場對話誰也編造不出來。我不認為她心裡明白自己在說什麼,或者事先計畫過,因為那些話早在她生他母親的那天晚上就為她一字一句地預備好了,而那時離現在如此久遠,縱然在遺忘中再現,她也忘記了那些話語。也許就是這個緣故,他立即毫無疑問地聽信了她。我是說她不用顧及自己講的話在他聽來是不是可行、可能或可信。總之,那個被世人遺棄的老牧師,他的形象或者他的存在以及有關他的一切,都被說成一座聖殿,不僅官吏和暴民會感到神聖不可侵犯,無可挽回的往昔也會變得聖潔;因此無論是什麼罪惡鑄成了或決定了克里斯默斯的遭遇,以致最後被打入高牆鐵欄的牢房,他的周圍已出現即將執法的劊子手,無論如何他都可以到那兒去尋找庇護。

「而且他對她深信不疑。我想這與其說是給了他勇氣不如說是給了他堅韌自持的聽任自然的耐心,使他發現並利用了一個逃跑的機會:在他戴著手銬穿過擁擠的廣場途中。但是,同他一起奔跑的東西太多了,步步緊隨著他。不是追逐者,而是他自身:逝去的歲月,往日的行為,忽略的和承擔的事情,都一齊緊跟著他,同一腳步,和著呼吸,同一心跳,共用一個心臟。她不僅不知道那三十個年頭,而且不知道三十年里前前後後發生的一切事情,直到發生那樁使他的白人血液或者黑人血液變污的事,那樁要了他性命的事。可是他總有一陣子是抱著信念在逃跑,至少是懷著希望。然而他的血不能平靜,要他去拯救它。但無論是他的白人血液或黑人血液都救不了他,他只有靠自身才能解救自己。因為首先是黑人血液驅使他到黑人小木屋去。接著白人血液又把他從那兒趕出來,正像黑人血液叫他抓起手槍,而白人血液卻不讓他開火。催送他去牧師家的是白人血液,那是它最後一次在他體內升起,使他違背了一切理智和現實,進入了幻想的懷抱,進入了對《聖經》里說的某種東西的盲從。然後,我相信白人血液又暫時把他拋棄,只那麼一秒鐘,一眨眼,允許黑人血液最後升起一瞬間,使他背棄自己要求獲得拯救的希望。是黑人血液以他希冀不得到任何人幫助的願望席捲了他,使他為擺脫黑暗的叢林而狂喜,在那片叢林,他的心臟還未停止跳動,生命卻已止息,死亡成了期望和圓滿的實現。然後,黑人血液再次消退,正如在他一生中的所有的危急時刻,總是這樣。他沒有殺害牧師,只用手槍揍了他,又繼續跑,鑽到那張桌子後面,最後一次向黑人血液挑戰,像他三十年來一直進行反抗那樣。他蹲在那張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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