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小木屋裡發現一個人,」助手告訴警長,「不是在那兒躲藏,而是在那兒居住。」
「去看看,」警長說。
助手去了一趟又回來。
「是個女人。年輕女人。看來,她已經安頓好,準備在那兒住一長段時間。而拜倫·邦奇住在一個帳篷里,隔著小木屋有這兒到郵局那麼個距離。」
「拜倫·邦奇?」警長說,「女人是誰?」
「不知道。是個陌生人,年輕女人。她什麼都對我講。我剛一跨進門她就開始講了,像做演說似的;像是講熟了,開口就說,成了習慣。我想她是從亞拉巴馬州的某個地方來這兒的,來尋找她的丈夫;他在她之前先來這兒找工作做,看來是這麼回事;過了些時候她出來找他,一路上鄉親們告訴她,說他在這兒。講到這時拜倫進來了,他說他能告訴我有關的事。還說他本來要報告您的。」
「拜倫·邦奇,」警長說。
「不錯,」助手答道,「他說她正在準備生孩子,時間不會太久了。」
「孩子?」警長說,一面瞧著助手,「而且從亞拉巴馬州來。她從什麼地方來都行,你可別瞎說什麼拜倫·邦奇。」
「我不想多說什麼的,」助手說,「我沒說孩子是拜倫的。至少拜倫沒說是他的。我只是轉告您他對我說的話。」
「噢,」警長說,「明白了。她幹嗎要住在那兒。嗯,孩子是那兩個傢伙之一的。是克里斯默斯的,對嗎?」
「不。拜倫是這樣告訴我的。他把我叫到屋外邊說話,那兒她聽不見。他說他本來要向您報告。孩子是布朗的,只是他的名字不叫布朗了,現在叫盧卡斯·伯奇。拜倫對我講了布朗或者說伯奇如何在亞拉巴馬州的時候把她蹬了,對她說他要來找工作,先安個家再去接她。可是她的時間愈來愈近,老沒聽到他的消息,不知他的去向,一概不知,於是她決定不再老等著。她一路步行,沿途詢問誰知道一個名叫盧卡斯·伯奇的人,這兒搭一段路,那兒乘一節便車,逢人就問有沒有人知道他。於是過了不久,有人告訴她,傑弗生鎮的一家刨木廠里有個幹活的人叫伯奇或者邦奇什麼的,她就趕來這兒了。她是星期六到的,乘輛馬車,當時我們都在忙著處理殺人的案子;她走到刨木廠,發現一個叫邦奇而不是伯奇的人。拜倫說,他不知不覺地對她講了她丈夫在傑弗生鎮。然後他說,她接著刨根究底地問他,他只好對她說了布朗住的地方。但沒有說布朗或者伯奇牽涉進了克里斯默斯這樁殺人案子,只是說布朗外出辦事去了。我想你可以說這是在辦事。幹活,總算是吧。我從沒見過有誰像他那樣想得到一千元錢,為它吃這麼多苦頭。所以她說,布朗的房子準是盧卡斯·伯奇答應為她準備好去居住的地方,於是她搬到那兒,等待布朗把這兒的事辦好後回去。拜倫說,他不能阻止她,因為不想把有關布朗的實話告訴她,要說起來,他已經對她撒過謊了。他說在這之前他本來打算先報告您,只是您這樣快就發現了,他還沒來得及把她安頓停當呢。」
「盧卡斯·伯奇?」警長說。
「我自己也有些奇怪,」助手說,「您打算怎麼處理這事?」
「沒什麼,」警長說,「我想他們在那兒沒妨礙,況且那又不是我的房子,能叫她搬走!正像拜倫對她說的,伯奇、布朗或者叫別的什麼名字的人,還要忙一陣子呢。」
「您打算對布朗說起她嗎?」
「不,」警長說,「這不關我的事。我對他扔在亞拉巴馬州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的老婆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他到傑弗生鎮之後似乎已經找到的丈夫 。」
助手聽了大笑。「我想這是事實,」他邊說邊冷靜慎重地考慮著,「假若他得不到那一千元錢,我猜他準會氣死的。」
「我想他不會,」警長說。
星期三凌晨三點鐘,一個黑人趕著一頭沒配鞍的騾子進城。他徑直上警長的家叫醒他。他是直接從二十英里外的一座黑人教堂趕來的,頭天晚上那兒正在舉行福音佈道會。唱讚美詩的時候,教堂後排傳來一聲巨響,會眾轉過頭去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門沒有上鎖,甚至沒關嚴,顯然那人抓住門把手猛地沖牆一推,於是發出一聲巨響,像槍聲一樣扎進會眾正在進行的集體唱誦。接著,那人疾速地走上甬道,兩邊人們的歌唱頓時停止,他朝佈道壇走去,牧師靠著講壇,兩手還高高舉起,嘴仍張著。這時人們看見來的是個白人。黑洞洞的幽暗教堂里燃著的兩盞油燈更增加了黑暗感;人們不可能立即看清他是什麼人,直到他走了一半甬道才看見他的面孔不黑;一個女人開始尖叫,坐在後面的人縱身而起,紛紛朝門口逃跑;坐在懺悔席的一個女人早已處在歇斯底里狀態,這時她站起來轉過身,瞪了他一會兒,大翻白眼,厲聲大叫:「他就是魔鬼!撒旦的化身!」接著她瞎亂地開跑,直撞在他身上;他把她推倒在地,不停步地從她身上跨過去繼續前進,掠過兩旁驚駭得哇哇直叫的面孔;他一直走上講壇,一把抓住牧師。
「到了這時,還沒有任何人阻擋他,」報信人說,「這一切來得太快了,誰也不認識他,他是誰,想幹啥,什麼也不知道。女人們又叫又喊,他走上講壇,一把扼住彼登伯雷弟兄的喉嚨,想把他拽出講壇。我們看得見彼登伯雷弟兄對他講話,想安撫他,可他猛推彼登伯雷弟兄,打他的耳光。婦女們亂叫亂喊一氣,你簡直聽不清彼登伯雷弟兄在說啥,只看見他從不還手,由那人擺布;然後才有幾個老執事走上前去,竭力勸他,他才放開彼登伯雷弟兄,然後猛一轉身,把七十歲的湯普森老爹一掌推進懺悔者的席位;接著他俯身抓起一把椅子,左揮右舞地開路,等著人們閃開。這時鄉親們仍叫喊個不停,紛紛往外走。然後他轉身爬進講壇,這時彼登伯雷已從另一邊爬了出來,他站在那兒——渾身是泥,襯衣上和短褲上,下巴黑乎乎地長著鬍鬚——像牧師那樣舉起兩手。他開始大聲咒罵鄉親們,他咒罵上帝的聲音比那些女人的叫喊還要響;這時一些人竭力擋住羅茲·湯普森,湯普森老爹的外孫,小夥子身高六英尺,手裡白晃晃地握著一把剃刀大叫:『我要殺死他。放開我,鄉親們。他推倒了我的外公。我要殺死他。放開我。請讓開。』與此同時,鄉親們竭力往外走,直往過道擁,都朝門口擠,而他卻站在講壇上咒罵上帝;一些人在拖羅茲·湯普森回來,羅茲卻老在求拉他的人放開他,可是人們還是把羅茲拉出來了。我們退到灌木叢里,他還站在講壇上一個勁兒地叫喊咒罵。他罵了好一會兒才住口,我們看見他來到門口,站在那兒。人們只得又一次拉住羅茲。他準是聽見了人們在吵吵嚷嚷地拉羅茲,他開始放聲大笑。他站在門口,映著背後的燈光大聲嘲笑,然後又開始咒罵,我們看見他抓住板凳的一條腿,忽地往後擲去。我們聽見第一盞燈哐啷一聲,教堂里昏暗了,然後又聽見另一盞燈哐啷碎裂,教堂里全黑了,不再能看見他。原先在拚命拽住羅茲的地方頓時喧鬧起來,人們直叫:『擋住他!擋住他!把他拽住!抓住他!』接著有人喊:『他跑掉啦。』這時我們聽見羅茲跑回教堂,瓦因執事對我說:『羅茲會殺死他的。快跳上馬背,趕去見警長,把你見到的這一切全告訴他。』而且誰也沒惹他,警長。」黑人說:「我們從來不認識他,叫不出他的名字。甚至從來沒見過他。我們儘力拉住羅茲。可是羅茲的個兒大,而他確實推倒了羅茲的七十歲高齡的老爺子,羅茲手裡握著那柄白亮亮的剃刀,他沒準兒會傷著誰,奪路沖回那個白人還在的教堂!可是上帝作證,我們是盡了力阻擋羅茲的。」
這些就是他講的,他知道的就這麼些。說完他立即折身返回,可他哪裡知道就在他向警長講述的時候,黑人羅茲已不省人事地躺在鄰近的小木屋裡,頭被砸破了。羅茲沖回教堂時,克里斯默斯恰好站在漆黑的門口裡邊,抓起板凳腳朝他擊去。克里斯默斯聽見有人跑來的腳步聲,舉起板凳又重又狠地一擊,那個直朝門口衝去的粗壯身影還來不及停步,便被打趴在地,不能動彈了。克里斯默斯也不停歇,立即衝出來站在外面地上,手裡還抓著凳腳;他輕鬆自在地站在那兒,神情冷靜,連粗氣也不出。他十分沉著,一點兒沒有冒汗,夜晚的空氣令他感到涼爽。教堂的前院是一塊呈蒼白色的堅實的新月狀地面,四周圍著灌木叢和樹木。他知道灌木叢里藏滿了黑人,能感到他們的目光。「張呀望呀,」他想,「卻不知道他們沒法看見我。」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發現自己在好奇地舉試木凳的重量,像在試著保持平衡,彷彿往日從未摸過板凳似的。「明天我要在上面刻個記號,」他想。他小心地把一隻凳腳支在旁邊的牆上,用手從襯衣口袋裡掏出香煙和火柴。他劃火柴時停了一下,等黃色的微弱火光燃成火焰,這時他的頭略微轉動了一下,他聽見了馬蹄聲,聽見它嘚嘚地響起,愈來愈快,然後又消失了。「一頭騾子,」他說出了聲,聲音不高,「帶著好消息往城裡去吧。」他點燃香煙,晃熄火柴,站在那兒抽煙,感到黑人的一雙雙眼睛都盯在這燃著的細小火點上。他站在那兒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