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里人發現大火之後五分鐘,人們便開始聚集。其中有的人正趕著馬車進城度周末,也停下來觀看,更多的人則從周圍鄰近一帶步行而來。這是一個黑人居住的地帶,稀疏的小木屋,單薄貧瘠的土地,平時一支警衛搜查隊要來梳上一遍也難找到十個人,包括男女老幼在內;然而這時,彷彿從天而降,不出半個鐘頭便彙集了一群又一群的人,有的獨個兒來,有的一家子出動。還有的從城裡開著汽車,一路哇哩哇喇地飛駛趕來。其中包括本縣法庭的警長——一個身材肥胖、神情瀟洒的人,頭腦頑固而又機靈,一副樂善好施的樣子——他推開那些圍觀攤在床單上的屍體的人們,這些人帶著獃滯的孩子般的驚訝神色瞧著,正像成年人在端詳自己的不可更改的肖像那樣。人群中也有偶然南下的北方佬,南方的窮白人和短時在北方住過的南方人,他們個個都相信這是樁黑人乾的匿名兇殺案,兇手不是某個黑人,而是所有的黑種人;而且他們知道,深信不疑,還希望她被強姦過,至少兩次——割斷喉嚨之前一次,之後又一次。警長來到屍體跟前親自察看了一番,然後叫人抬走,不讓這悲慘的屍體暴露在眾人的眼前。
這樣一來,除了攤放過屍體的地點和大火,再沒有什麼可供人們觀看的了。過了一會兒,誰也記不清剛才攤屍的床單擺放過的位置,蓋住的地面;這樣,供觀看的便只剩下大火了。於是人們觀看大火,帶著同樣獃滯驚駭的凝視目光,這目光彷彿直接來自知識起源的古老發臭的洞穴;他們好像從未看過死亡,從未觀看過大火似的。不一會兒,消防車雄赳赳地開來現場,一路吶喊著,吹口哨,敲鈴子。嶄新的車身漆成紅色,帶有金色的飾邊,配備有一副手拉警報器和一個音調宏亮的金色鈴子,威風凜凜,十分神氣。車上還站著沒有戴盔帽的男人和年輕小夥子,他們把著扶手任車飛馳,凜然不懼。車上裝備有自動升降梯,用手一按就會立即升得老高,像是可以摺疊的大禮帽;只不過現在沒剩下可以供它們升高的目標了。車上還整齊地盤繞著沒有用過的皮水管,令人想起大眾雜誌上電話托拉斯登的廣告;可是這時既沒有東西把它們支撐起來,也沒有水從皮管里流過。於是,車上那些沒戴盔帽的扔下了櫃檯桌邊的工作趕來的男士紛紛跳下車,包括那位拉警報器的人,他們也加入觀看,被人領著看了幾處不同時候攤放過床單的地點;其中有幾位的口袋裡裝著手槍,他們便開始查找肇事兇手。
然而沒有誰可查訪。她如此平靜地度過了一生,向來只專註於自己的事務,她在這個城鎮出生長大,至死仍是個外地人,外來者;她死時饋贈給這個縣城的是一場驚訝和義憤。儘管她最終為人們提供了一場激動人心的大火場面,幾乎可說是一次羅馬式的節日盛會,人們還是饒不了她,不讓她死後得到平靜與安寧。不能因為這個。安寧哪是經常可以得到的呢。於是人們熙熙攘攘,擠作一團,相信這場大火,這次流血,這個彷彿是三年前早已死去的人,現在又重新活了過來,都在一齊嚷著要進行報復,而不相信開始沉寂下來的火焰和已經僵硬了的屍體都肯定無疑地表明了房屋已毀,人已喪命,無論怎樣報復也是枉然。不能因為這個。既然對她的死亡的看法已確信無疑。貨架上櫥櫃內塞滿熟悉的貨品有什麼可取的呢,主人進貨不是為了欣賞或者得到擁有它們的興趣,而是為了招徠顧客,讓他們以為划算而買去,否則主人會常常陷入沉思,既對那些尚未賣掉的貨品大為不滿,又對那些具有財力購買它們卻不肯花錢的顧客感到憤怒,甚至感到絕望;律師呆在發霉的律師事務所里有什麼好處呢,空等客戶上門,與貪婪鬼和詐騙犯的幽靈泡在一起;同樣,醫生空等在診所里有什麼用處呢,準備好鋒利的手術刀和高效的藥品,相信病人抱有同樣的信念而不用向病人提出人所共知的忠告——他們能夠手到病除、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女人也來了,有閑的婦人,身穿色彩鮮艷但有時是匆忙趕做的衣服,帶著神秘而又興奮的灼灼發亮的目光,同時心裡暗暗感到沮喪(她們一向更熱愛死亡而不甘心坐享安寧),她們到處印上堅實嬌小的腳印,一面走動一面咕噥誰幹的?誰幹的?也許還會和著腳步說他還逍遙法外?噢,是嗎?是嗎?
既然沒有可調查的現場,警長也帶著惱怒和驚訝的神情望著火焰。他尚未想到使自己陷入困惑的是某個人。彷彿引起這一切的只是火本身,這場火是為了達到那個目的和結果而自發燃燒起來的。他似乎認為正是由於殺人放火這類罪惡,才早就有不少前輩會幹上這一行——一直延續到他自己,而這場火卻站在罪犯一邊跟自己作對。因此,他帶著困惑而又惱怒的神情繼續走動,繞著那自由自在燃燒著的大火,那既給人以希望又能毀滅一切的火焰,直到他的助手跑來報告:在房子那邊的小木屋裡發現了新近有人居住的痕迹。這時,發現這場大火的鄉下人(他還沒進城去,兩小時前他就下了車,馬車還停在那兒沒有移動一步;此刻他在人群中間走動,頭髮亂蓬蓬的,比劃著手勢,滿面倦容,神情憤怒,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才立即記起來:他破門而入之際曾看見屋裡有一個人。
「一個白人?」警長問。
「是的,先生。他撲通撲通地在廳堂里滾,像剛從樓梯上摔下來。他竭力阻止我上樓去,告訴我他剛才還在樓上,那兒沒有任何人。等到我下樓時他卻沒影兒了。」
警長打量了一下他們,問道:「誰住在那小木屋裡?」
「我不知道誰住過,」助手說,「我猜是黑鬼吧。我聽人說,她也許曾經讓黑鬼同她一起住在這幢屋裡。我奇怪的倒是,過了這麼久的時間才有黑鬼把她幹掉。」
「給我找個黑鬼來,」警長說。他的助手和其他兩三人抓來個黑人。警長問:「誰一向住在那個小木屋裡?」
「我不知道,瓦特先生,」黑人說,「我不沒有留心注意過。我連有沒有哪個誰住那兒都不曉得。」
「把他領到那兒去,」警長說。
這時人們圍在警長和他的助手以及那個黑人的周圍,帶著貪婪的目光,無力的延綿的火焰已開始失去吸引力,大家呈現出一致的表情。像是頓時出神入化似的,他們每個人的五種感官都變成了一個視覺器官,他們中間流動著像是由風、由空氣生成的談話聲是他嗎?干那事的是他嗎?警長抓到他了。警長已經抓到他了。警長則盯了他們一眼,說道:「走開。你們都走開。去看火吧。假若需要你們幫忙,我會叫你們。走開去。」他轉過身,領著他手下的人朝小木屋走去。被他斥退的人在他背後擁成一團,看著三個白人和一個黑人走進那個小木屋,隨手把門關上。在他們背後,將盡的火焰又烘烘地燃燒起來,聲音雖不比嘈雜的人聲更高,卻到處燒個不停看在上帝面上,要真是他乾的,我們這些人在這兒幹啥,老站著幹啥?殺死一位白女人,龜兒的黑——他們誰也沒有進過這幢住宅。她活著的時候,他們不願讓自己的妻子去拜訪她。他們年輕的時候,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們(父輩中也有人這樣做)在街上追在她背後叫喊:「愛黑鬼的人!愛黑鬼的人!」
警長來到小木屋裡,沉甸甸地坐在一張帆布床邊。他嘆了口氣,大腹便便,不折不扣地像個大胖子那樣懶得動彈,磐石般坐在那兒。「現在,我要知道誰住在這個小木屋裡,」他說。
「我已經對您講了我不知道,」黑人說,聲音憂鬱卻十分機警,盡量不動聲色。他注視著警長。另外兩個白人站在他背後,他看不見他們,也沒轉過頭去瞟他們一眼。他注視著警長的面孔,像一個人在瞧鏡子似的。懲罰到來之前他也許就看見了,正像從鏡子里所能看見的那樣。也許沒看見,因為警長臉上要有任何變化的話,也只不過是忽地閃爍了一下。黑人沒有往後瞧;當皮鞭抽在他背上,他的面孔只抽搐了一下,那動作突然、疾速而又劇烈,嘴角猛地翹了一下,像微笑時牙齒短暫一露。然後他的面孔又恢複常態,看不見任何反應。
「我想你還沒有儘力去回憶,」警長說。
「我知都不知道,能回憶個啥,」黑人說,「我不是住在這個地方周圍附近。白人兄弟,你們知道哪裡我住在。」
「比福德先生說你就住在路那邊,」警長說。
「住路那邊的許多鄉親多哩,比福德先生應該知道哪裡是我住。」
「他在撒謊,」助手說,他的名字叫比福德,就是他在用皮鞭抽打。他握著皮鞭,打結的一頭露在前面,正在觀察警長的臉色,他像一隻長毛垂耳狗,只待一聲命令便會縱身跳進水裡。
「也許在,也許不在,」警長說,沉思地注視著黑人,肥胖的身軀一動不動地壓在行軍床上,床的彈簧直往下沉。「我想他還不明白我不是鬧著玩的,更不用說外面那些鄉親;他以為我們沒有監獄關他,要是他不放明白點,要出了什麼差錯,別以為即便有監獄也不會把他關起來。」也許這時他眼裡閃現一個暗示,一個信號;也許沒閃現。黑人可能看見了它,也可能沒有留意。又一皮鞭抽打下來,鞭頭划過黑人的背部。「記起來了嗎?」警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