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燭光下看上去她只有三十多歲,柔和的燭光照在一個穿著寬鬆睡衣、準備就寢的女人身上。等到白天看見她時,他明白她已超出三十五歲。後來她對他說她四十多歲了。「從她說話的口吻來看,這意味著要麼是四十一歲,要麼是四十九歲,」他想。但是她對他講的就這些,第一天晚上,沒有講什麼,繼後的許多個晚上也一樣。
說到底,她告訴他的事挺少。他們之間很少交談,即使在他成了她孤寂床頭的情人之後,談話仍屬偶然。有時他幾乎相信彼此間根本沒交談過,對她簡直一無所知。她彷彿是兩個人:一個是他白天偶爾看見的人,即使交談也言不由衷,勉強敷衍,不知所云;另一個是晚上同他睡覺的人,他甚至連看也看不見,彼此之間無話可說。
即使一年之後(這時他在刨木廠幹活了),他能在白天見到她的日子只在星期六下午或星期天,或者在他回來用餐的時候,她把替他準備好的食品留在廚房桌上。偶爾她也到廚房來,但他用餐的時候她從不呆在那兒;有時候她在屋後的游廊見他,那是他在樓房下邊不遠的小木屋居住的最初四五個月內,他們會在游廊里站立一會兒,幾乎像陌生人那樣談上幾句話。他們總是站著:她照例穿著那件整潔寬大的印花便服,這種家用衣服她多得不可勝數;有時她戴一頂遮陽布帽,像個鄉村婦女;而這時他已穿上每周漿洗一次的乾淨的白襯衣和嗶嘰褲。他們從不坐下來交談。他沒見過她坐著的時候,除了有一次他從樓下窗口看見她坐在室內的書桌旁邊寫字。他絲毫不帶好奇心地注意到她在收發大量信件,每天午飯前的一段時間,她總要坐在樓下那些不常用的陳設簡陋的房間之中的一間,在一張破舊不堪、表面凹凸不平的桌邊不停地書寫。這樣過了整整一年之後,他還不知道這些信件都是公務函件和私人文書,來自各地,蓋著五十個不同的郵戳,而她發出的是給經理、董事或財產受託人的復函,有關金融或宗教事務的忠告,向南方十多所黑人大、中學校的年輕女學生,甚至這些學校的校友,奉獻出她個人的切實可行的勸誡。隔一些時候她會離開家,每次三四天,儘管這時任何晚上他都可以隨意地去見她,但過了一年之後,他才知道她不在家的日子是親自訪問那些學校、同師生們談話去了。她的公共事務由孟菲斯的一位黑人律師處理,這位律師監管那些學校之中的一所學校,在他的保險柜里,連同她的遺囑一起,放著關於她死後遺體處理的指示(她的親筆字跡)。他知道這件事以後方明白城裡人對她的看法,雖然他知道城裡人不如他了解的多。他暗自說:「到那時,我就與這兒不相干了。」
有一天,他意識到她從未邀請過他進入這幢樓房的本體。他去的地方最遠不超過廚房,這是他自己早就闖入的地方。這樣想著,他噘起嘴來。「這個地方她阻止不了我,我猜她心裡明白。」而且在白天他從未去過廚房,除了去取用她為他預備好並擺在桌上的食品。到了他開始在夜間進入樓房的時候,情形差不多同他第一天晚上闖入廚房一樣;他感到自己像個賊,像個強盜,甚至當他上樓去她正等候他的卧室的時候也一樣。一年以後他還有同樣的感覺,每一次都像是偷偷摸摸地去竊取她的童貞。每個夜晚他都面臨著重新盜竊他曾經竊取過的東西——也許他從未竊取到,而且永遠也不會竊取到。
有時他這樣想著,便記起那艱難的沒有悲哀沒有自憐的幾乎具有男子氣概的屈服。長期以來處於精神孤獨狀態,精神已淪為自身護衛本能的犧牲品,而身體狀況則使男人的強勁和堅韌一敗塗地。於是她顯出了雙重性:一個是他首次見到的女人,手舉蠟燭開門站在他面前(還憶起她穿著拖鞋輕輕走近的聲音),像雷電閃爍之際突然見到原野,見到人身安全和私通的地平線,即使得不到樂趣;另一個則具有男人般的體膚,從遺傳和環境中形成的男性思索習慣,他必須與之搏鬥到最後一刻。她既沒有女性的猶豫徘徊,也沒有女性終於委身於人的忸怩羞態。彷彿他是在同另一個男人肉搏抗爭,為著一件對雙方都不具有實際價值的東西,而他們只是按原則進行搏鬥而已。
他下一次見她的時候,心想:「我的上帝,我原以為很了解女人,現在才明白自己對女人一無所知。」就在那之後的第二天,她對他講話,他看著她,不到十二個小時以前彼此都清清楚楚的事,卻彷彿根本沒有發生過似的。他想沒辦法,她衣服下面不可能讓那種事發生當時他還沒開始在刨木廠幹活。那天的大部分時間他躺在她借與他的帆布床上,在那間她給予他居住的小木屋裡,他抽著煙,雙手枕在頭下。「我的上帝,」他想,「這倒像我是女人,她是男人。」但這樣說也不正確,因為她一直抵抗到最後。但那不是女人的抵抗,女人的抵抗要是真心實意,任何男人也無法攻克,因為女人在肉體搏鬥時絕不遵守任何規則。可是她進行的是公平合理的抵制,遵循了在某種緊要情況下繳械投降的慣例,無論抵抗是不是能夠到頭。那天晚上,他等到燈光從廚房裡消失,然後又在她房裡照亮。他朝樓房走去,步子不急,但心裡暗暗感到憤懣。「我要教她明白,」他大聲說。他不想默不作聲。他大膽地進屋,登上樓梯;她立即聽見了動靜。「誰?」她問,但聲調里毫無驚恐。他沒有回答。他爬完樓梯,走進房間。她還未寬衣,轉過身來望著他從門口進入,但沒有同他講話。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桌邊,把燈吹熄。他想:「這下她會逃跑。」於是,他一步躥到門邊去攔她。可是她並未逃離。他發現她仍然呆在她坐的地方,連坐的姿勢也沒有改變。他開始解開她的衣服。他跟她講話,聲音低微、緊張而又嚴厲:「我要教你明白!我要讓你明白是咋回事!」她毫不抵抗,甚至彷彿在幫他忙,到了最需要幫忙的時刻,她的四肢稍稍地改變著姿勢。但是,他手下的身子卻彷彿是一個死去的女人,只是還未僵硬而已。然而他不退卻放棄,他的手腳又急又重,僅僅由於情緒狂熱的緣故。「至少我終於讓她明白了她是個女人,」他想,「現在她憎惡我,但至少我教她明白了那一點。」
第二天,他又整天躺在小木屋裡的帆布床上,沒吃任何東西,甚至不去廚房看看她是否給他留放著食品。他在等待日頭偏西,等待黃昏來臨。「那時候我就離開,」他想。他不期望再見她一面。「最好一走了事,」他說,「別等她有機會把我趕出小木屋。就那麼大點事。白種女人從不這樣干,只有黑種女人對我耍過這種威風,趕我走。」因此,他躺在帆布床上,一邊抽煙,一邊等待日落。他從敞開的門口瞧見日頭漸漸偏西,斜影拖長,變成銅黃色。接著銅黃色褪變為淡紫色,變成夜幕四合後的昏暗一片。這時他能聽見青蛙呱呱的叫聲,螢火蟲開始在門框外閃爍飛舞,隨著夜色漸漸暗黑而更加耀眼。他站起身。除了那柄剃刀,他別無所有。一旦他把剃刀放進口袋裡,他便做好了外出準備,或近或遠,天涯海角也在所不辭,任憑那條看不見的危難四伏的道路延伸。然而,當他邁步時卻仍朝著那幢樓房,彷彿他一發現自己的腳想朝那兒走便依了它們,像是失去重心飄浮了起來,甘願聽其擺布。心想好吧好吧飄就飄吧,越過黑暗飄向那幢房屋,飄上屋後的游廊,從那道門進去,這門是從不上鎖的。可是等他把手搭上門,門並不開啟。也許好一會兒他的手和信念都不敢相信;他彷彿靜靜地站在那兒,未加思索,看著自己的雙手用勁推門,聽見裡邊的門閂發出響聲。他不作聲地掉頭走開,仍未發火動氣。他朝廚房的門走去,估計那兒的門也閂上了。可是他卻出乎意料地發現那門開著,發現自己早就希望它開著。然而這門未上鎖的事實卻好似對他的侮辱。彷彿一個仇敵,他已竭盡全力報復,對方卻仍然傲慢地站著,安然無恙,完好無損,帶著鄙夷不屑的意味深長的目光斜視著他,叫他無法忍受。他進了廚房,但沒朝通往樓房本身的門走近,他第一次見到她那晚上就是在這道門口,看見她舉著蠟燭出現在那兒。他徑直走到為他擺放著食品的桌子旁。他不用看,他的手便能感覺到,飯菜還有餘溫,心想這些是為黑鬼準備的,為黑鬼。
他像是在隔著一段距離觀察自己的手,看著手端起一盤菜,上上下下地晃動,然後端在手裡深深地嗅聞,動作緩慢,全神貫注。他聽見自己像在玩什麼遊戲似的大聲地講出來:「鹹肉。」然後看著自己的手端起菜盤猛向牆壁擲去,投向看不見的牆壁,等待那哐啷一聲響過室內然後又完全歸於寂靜,他又端起另一盤菜。他平穩地端到面前,不住地嗅聞。這一盤得花點兒時間。「菜豆呢或是菠菜?」他說,「菜豆或是菠菜?……好吧,就叫菜豆。」他狠狠地將它擲去,等待撞擊聲。響聲完結後他又舉起第三盤菜。「什麼東西加洋蔥,」他說,心想這真有趣。我以前咋個沒想到這麼干呢「女人的臟食。」他朝牆壁擲去,動作又慢又狠,一邊聽那哐啷一聲響,一邊等待。這時他聽見了別的聲音:屋內的腳步聲,朝門口走近。他想:「這回她會有一盞燈。」想著這會兒我要看一眼,準會看見門下漏出光亮同時一面來回地揮動著手。現在她差不多走到門邊了「馬鈴薯,」他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