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依琴躺在床上。房裡黑洞洞的,但他睡不著。他躺在麥克依琴太太身邊,確信她已入睡,自己卻思緒不寧,反覆在想:「那套衣服已經穿過了,但啥時候穿的呢?不可能在白天,因為他一直在我眼皮下,除開星期六下午。可是一到星期六下午他就可以去牲口棚,脫下我要求他穿的衣服並藏起來,然後換上他願意穿、必須穿上才好去幹壞事的服裝。」這時,他心裡豁然明朗,像有誰告訴了他似的。如此推斷,那套衣服準是悄悄在穿,十之八九是在夜裡。要是這樣,他絕不相信這孩子除了好色縱慾之外還會幹別的什麼。他自己從未犯過淫蕩的過錯,遇上有人談淫穢的事,他總是閉目塞聽。然而只消集中地思索半小時,他對喬的行為便幾乎了如指掌,就像喬親口告訴他的一樣,除了不知道姓名和地點。要是喬親口對他講這些,說不定他還不相信;因為他這種人對善與惡的表演總是抱著一套固定不變的看法。在他的身上,固執與洞察力簡直就是一回事,只不過固執顯得還要遲鈍一點兒。因此,當喬從樓上沿繩滑下,影子般疾速地掠過麥克依琴敞開的映照著月光的窗前,他睡在窗子後面卻沒有立即認出喬,也許即使看清了繩索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他趕到窗前,喬早已挪開繩子套好,朝牲口棚走去。麥克依琴在窗邊眼睜睜地看著喬,感到義憤填膺,那滋味就像法官目睹一個生死待判的罪犯,竟在法庭上靠在法警身上朝他袖子上吐唾沫。
他躲在大路與房屋之間的小道的陰影里,看得見喬站在小道的路口。他也聽見了汽車駛來的聲音,看見車子開過來停下,喬鑽進車內。他可能根本沒在乎車內還有誰,也許他早已明白,他的目的只是弄清車子往什麼方向開走。也許連這個他也明白,阡陌縱橫,路徑相通,汽車可以開往任何地方。現在他折身回屋去,走得很快,還是那樣義憤填膺,彷彿他相信現在他會受到更加高貴更為純潔的義憤指引,而不必懷疑自己的感官能力。他只穿了雙在室內用的拖鞋,帽子也沒戴,睡衣直扎進褲里,聽任背帶懸晃著,快步如箭地趕至馬廄,套上高大剽悍的老白馬,重返小路,穩重地縱馬馳上大道,不顧麥克依琴太太從廚房門口不斷呼喊他的名字。上了大路,他仍然不緊不慢地前進,人和馬都有些不自然地前傾,像是在仿效縱馬飛奔的神情,雖然實際上並不存在這樣的速度;像是沉著冷靜,十拿九穩,人和馬都堅信自己全知全能,具有超然的洞察力,目標和速度變得無關緊要。
他騎著馬以同樣的速度徑直來到一個他尋找的地方,卻像是尋找了整整一夜,幾乎跑遍了半個郡縣才發現似的,雖然並沒有那麼遠。他走了還不到四英里便聽見前面有音樂聲,然後看見路旁一所小學亮著無數燈光,這建築物每層只有一個大房間。他早就知道這個地方,但先前他既沒理由也不便了解這裡面竟然會成為舞場。然而這時他騎著馬直朝小學走去,走進四處隨意停放的各種汽車和輕便馬車的陰影,學校周圍的叢林間還拴著鞍馬和騾子。馬還未停蹄,他已翻身下鞍。馬也不拴,他一落地便趿著拖鞋懸著背帶走去,把圓形的頭和氣得短髭直豎的面孔伸向敞開的門和窗戶;音樂從這兒傳出,裡面照在煤油燈下的無數人影晃動著,沉浸在頗為有條不紊的喧囂之中。
如果他真在思索,也許他相信自己一直在接受指使,而此刻進屋時更是受到大天使米迦勒 的直接推動。顯然,他的目光全然沒有受到室內突然的光亮和熙攘場面的干擾,他穿入人群之中,人們回頭張望,接著弄得大家莫名其妙,開始出現騷亂;而他只管朝那個青年衝去,他真心實意地收養了這個青年,一直努力按自己堅信不疑的正確方式養育他。喬和女招待正在跳舞,還沒看見他。女招待只見過他一次,但她還記得,也許此刻他一露面她便全明白了。她停下舞步,臉上浮現出近乎恐怖的神情,喬見了忙轉過身來。當他轉身之際,麥克依琴已來到他們跟前。他也只見過這女人一面,很可能當時他不屑於瞧她,正像他一貫拒絕聽男人談論猥褻的事那樣。然而這時他端直地逼近她,暫時撇下喬不管。他叫道:「滾開,臭婊子!」他聲若雷鳴,灌入驚駭的寂靜,灌入煤油燈下那一張張震驚的面孔,驅散了停止的音樂,灌入了初夏月光朗照的寧靜夜晚。「滾蛋,娼婦!」
也許他並不覺得自己在橫衝直撞,大吼大叫。很可能他還以為自己站在那兒絲毫未動,堅如磐石,心平氣和,可他周圍那些懶散的貪色鬼卻已亂成一團,驚恐直叫,像是見到了憤怒的報復天使派來的代表。也許他覺得伸去打那青年耳光的手不屬於他自己,他從小撫養他,供給了他吃的、住的和穿的;而青年人閃過那一耳光之後再次揚起的面孔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張孩子臉了。但是他對此並不感到詫異,因為他所關心的不是那張孩子臉而是一副他同樣熟悉的撒旦的面孔。他舉起拳頭,直盯著那張面孔步步逼近,如歷夢境,像一位大義凜然的殉難者,迎向喬照著他的頭部劈來的椅子。他陷入一片昏眩,也許這昏眩使他有些震驚,但震驚不大也未持續多久。
這時,喬感到頓時一切都過去了,周圍的一片喧囂沉寂下來,只剩他站在地板中央,手裡緊緊抓著那把已經碰裂的椅子,俯視著倒在地上的養父。麥克依琴仰面躺地,現在顯得完全安靜了,彷彿在睡覺,前額上的血也不再淌了,即使倒地長眠也露出一副頑固不化、堅韌不拔的神情。
喬喘著粗氣。他能聽見自己喘息,還聽見別的什麼聲音,尖細而又遙遠。他彷彿聽了好長一陣才辨出那是人聲,女人的聲音。他舉目四望,看見兩個男人拉住她,她卻掙扎扭動,頭髮亂蓬蓬的,蒼白的面孔蒙上粗俗的脂粉,醜陋而又痛苦難堪,嘴咧成一個小洞放聲尖叫:「罵我娼婦!」她一面叫喊一面亂扭,想掙脫拉住她的兩個男人,「那個老龜孫子!放開我!放開我!」然後她的聲音不再是任何字句,只是尖聲嚎叫。她又蹦又跳,竭力用嘴去咬那兩個抓住她的男人的手。
喬朝她走去,手裡仍提著那把破椅。其他人畏縮地擠在四周牆邊,一齊注視著他:姑娘們穿著緊繃繃的色彩不協調的衣服和郵購的便宜鞋襪,青年小夥子穿的衣服也是郵購的,尺寸不合,鼓鼓囊囊的;他們雙手粗硬磨損,眼裡流露出耐心注視一道道的犁地溝和緩緩移動的騾屁股所留下的痕迹的神色。喬開始揮舞著椅子跑過去,叫道:「放開她!」這時她忽然停止掙扎,把憤怒和喊叫轉向喬,像是剛看見他,意識到他也在那兒。
「還有你!你領我到這兒來。該死的鄉巴佬。狗娘養的!你和他都不是好東西。把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引向我——」喬並不像在專門追趕誰,手裡舉著椅子,面容卻顯得十分鎮靜。女人身邊的人往後退,放開了她,可她仍然亂扭亂動手臂,似乎沒意識到已經獲得自由。
「從這兒滾開!」喬叫喊道。他揮動椅子,轉了一圈,面色仍然十分冷靜。他叫道:「往後站!」雖然誰也沒朝他走去。人們個個都像癱在地上的那人,一聲不吭,呆著不動。這時他舞著椅子,步步退向門口。「站開!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要他的命!我對他明說過的!」他面色沉靜地揮動椅子,繼續往門口退。「你們誰也別動,」他說,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張張恍若面具的臉。然後他扔下椅子,一轉身跳出門外,衝進柔和的疏影斑駁的月光。他趕上女招待,她正要鑽進他倆來時乘坐的汽車。他雖然氣喘吁吁,但說話卻很平靜,一張麻木的面孔,重濁的呼吸,只大到能發出聲音而已:「回城去,我過一會兒就去那兒,我還要……」顯然他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正在發生什麼事。這時女招待忽然在車門口轉過身來,照著他臉便揍;他沒有動,聲音也未改變:「對,就那樣。過一會兒我就去那兒,一旦我——」說著轉身就跑,女人還在揍他。
自然,他不知道麥克依琴套馬的地方,也不敢說馬就在那兒。然而,他帶著有些像他養父對事物的執著自信,萬無一失的判斷,立即跑到了馬跟前,翻身上馬,勒轉馬頭朝向大道。汽車早已開上大路。他看著尾燈漸遠漸隱,消失不見。
健壯的農家老馬慢跑著回家。青年靈巧地騎在馬背上,身子前傾,輕鬆地保持著平衡,興高采烈,快活得像浮士德 曾有過的時刻:把未來的憂慮徹底地置之度外了,終於獲得自由,不拘榮辱,無法無天。馬在行進中累得汗流浹背,噴出強烈的氣味,帶甜的硫酸味,像刮過一股無形的風。他大聲叫道:「我終於這樣幹了!終於這樣幹了!我對人說過要這樣乾的!」
他轉上小路,並不放慢速度,乘著月光直騎到住宅跟前。他原以為天色會很暗淡,事實卻不然。他不停歇;現在,那條精心掩藏的繩索既是他逝去的往昔生活的一部分,也成了他的光榮和希望的象徵。十三年來被他視為敵人之一的衰老老太婆,此刻已經醒來,正等著他。她和麥克依琴的卧室里還亮著燈光,她站在門口,一條披巾罩在睡衣上。她問了一聲:「喬?」他迅速走過門廊,那副面孔就跟椅子劈去時麥克依琴看見的一個樣。也許她還沒看清楚。「咋回事?」她問,「爹騎馬走了,我聽見……」這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