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

他輕手輕腳地把繩子從掩藏的地方取出來。一端已經結好,準備牢牢地套在窗戶裡邊。現在不費眨眼工夫他就能溜下地面又攀沿而上。他練習已經一年有餘,能徒手沿繩上爬,完全不著牆壁,像影子般、貓一樣敏捷靈活。他靠在窗口旁邊,讓繩子未固定的一端窸窣下墜。月光下,繩子看起來細得像蛛絲。然後,他把兩隻鞋拴在一塊兒,插進背後的皮帶內,沿繩一溜而下,如同影子似的一晃,越過兩位老人的住房窗口。繩子正懸在窗口前面,他把繩子往一旁拉緊,貼著牆套定。然後,他穿過月光走到馬廄,登上閣樓,從隱匿處取出那套新裝。新裝用張紙包裹著,裹得仔仔細細的。解開之前,他雙手摸了摸紙裹的褶痕。他想:「他發現了,他已經知道。」他輕聲地罵了一句:「媽的,狗雜種。」

他迅速地摸黑穿好衣服。他已經晚了,為小母牛大吵大鬧之後他得讓他們有時間先睡去;爭吵本來已經了結,至少當晚沒事,偏偏又有那女人插手。紙里包著一件襯衫和一條領帶。他把領帶塞進口袋裡,卻穿上外套,以免白襯衫在月光下太顯眼。他下樓走出馬廄。穿慣了常洗的柔軟的工作服,他感到新衣的質料華貴卻粗厚刺人。房舍蹲伏在月光里,黑魆魆的神秘莫測,暗藏危險;房舍彷彿在月光下獲得了個性,充滿威脅,是個陷阱。他急忙走過房屋上了小道,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廉價手錶。這是他三天前花其中一部分錢買的,但他從未擁有過手錶,忘了上發條。然而,用不著手錶告訴他時間,他知道已經晚了。

小路平直地延伸在月光下,兩旁樹木投下枝葉的陰影,像黑墨般鮮明濃烈地印在蓋著灰塵的地面上。他走得很快,現在房屋已被甩在背後,從那兒看不見他的身影了。前頭不遠就是橫過小道的公路。他盼望著隨時見到汽車駛過;他曾告訴她,要是他沒在小路口等候,就會徑自去那舉行舞會的學校場所找她。但是,沒有汽車駛過,他走到公路旁仍聽不見有任何動靜。公路,夜晚,都空蕩蕩的。他想:「說不定她已經去了。」他重新掏出停擺的表看了看。錶停著不走因為他沒有工夫上發條。他現在遲到了是他們造成的,因為他們沒給他上發條的工夫,因此拿不準是早是遲。在暗黑的小路的那邊,在那幢此刻望不見的房裡,那女人這會兒正在熟睡,是她攪來攪去弄得他遲到的。他朝小路那邊的方向望去,正在一邊觀望一邊思索之際,突然他的整個身心好似猛然一震,他相信看見了小路陰影里有什麼動靜。過了一會兒,他又覺得沒看見,也許是心裡有事作的怪,像從牆上看見了幻影。「我倒希望那是他,」他想,「但願那真的是他。但願他會來跟蹤我,看見我鑽進汽車。但願他會跟在我們身後,會來設法阻止我。」然而,小路上他什麼也看不清。空蕩蕩的小路上只有令人疑心的影子不時晃動,不一會兒,他卻真的聽見了汽車的聲音,從朝向城鎮的大路的另一邊老遠傳來。他舉目凝視,立即看見車燈的亮光。

她是一家位於城鎮的背街、狹窄而又暗黑的小餐館的女招待。成年人只消瞟一眼便知道她已經三十多歲了。但在喬眼裡,她個子那麼小,頂多不過十七歲。她不僅個兒不高而且纖細得差不多像個孩子。可是,成年人看得出來她那纖細的身子不是自然的苗條,而是精神的某種內在腐敗所致:身上沒有任何年輕苗條的韻味,周身沒有一根表明青春曾經留住過的線條。她的頭髮暗黑,面孔顴骨高突,老是埋著頭,彷彿頭顱生來就這樣長在脖子上,有一點兒錯位。她的眼睛像玩具動物的紐扣眼:談不上質地堅硬,沒有硬度可言。

正是由於她個兒瘦小,他才一見傾心,像是她的瘦弱保護了她,沒招惹太多男人向她投去貪婪緊盯的目光,於是留給了他更好的機會。要是她身材高大,他很可能不敢問津。他會想:「絕對不行。她准有了相好,有了男人。」

事情開始在他十七歲的那年秋天。那是某周中間的一天。通常他們在星期六進城,帶上食品——冷食,盛在專門買來攜帶食物的小籃子里——打算在城裡過一天。這次麥克依琴進城找律師,希望辦完事趕在正餐前回家。喬等在街頭,將近十二點麥克依琴才出來。他一露面就看了看懷錶;然後望望鎮上法院塔樓上的時鐘,再望望太陽,流露出一副惱怒不滿的神色。他以同樣的目光瞅了喬一眼,手裡握著懷錶,眼神冷峻,煩躁不安。他彷彿第一次審視打量這個他從小養大的孩子。然後,他轉身說道:「快呀,現在來不及了。」

這個城鎮是火車的大站。即使在一周中間的日子,街頭也到處是男人。這地方帶著男人世界匆匆過往的氣氛,甚至在這城裡住家的人,丈夫每隔多日或遇上節假日才在家——這些男人行蹤靡定,活動場所遠在外地,他們間隔的難得歸家的情形好像劇院的贊助人難得光臨劇場。

喬從未到過麥克依琴領他來的地方——背街的一家餐館,狹窄而又暗黑,一條骯髒的門廊夾在兩扇邋遢的窗戶中間。起初,他還不知道這會是家餐館。外面沒掛招牌,聽不見做菜的聲音,也聞不到飯菜的香味。他只看見一張長長的木櫃檯前面擺了一排沒靠背的獨凳;靠櫃檯前方雪茄櫥的後面站著一個個兒高大、頭髮金黃的女人,櫃檯另一端坐著一堆男人,並不在用餐。麥克依琴和喬走進煙霧繚繞的店堂,他們一齊轉過頭來,誰也沒開腔,只是望著麥克依琴和喬,彷彿談話一斷都突然屏息靜氣了,甚至連煙霧也不再冒,現在聽任余煙隨處飄散。這些男人穿的不是工作服,大家都戴著帽子,一副面孔:既不年輕也不算老,不像農民也不像城裡人。他們像是剛下火車的人,明天又會上路不見蹤影,行蹤無定。

麥克依琴和喬坐在櫃檯邊的兩隻獨凳上吃了起來。喬也吃得挺快,因為麥克依琴不停地直往嘴裡塞。他坐在喬旁邊,即使在吞咽時也似乎憤憤然挺胸直腰的。麥克依琴點的食品很簡單,容易準備,下肚也快。喬明白他這樣做絕不是吝嗇小氣。也許是節儉的考慮讓他們挑選了這家餐館,可是他點這種食品卻是出於儘快離開的願望。他一放下刀叉便說:「走。」說著已起身離開凳子。麥克依琴到雪茄櫥邊付錢給那位黃髮女人。這女人帶著一種無動於衷的閑散神情,傲岸不屑,漠然冷峻。她幾乎沒有瞟過他們一眼,無論是他們進店那陣子或是麥克依琴付錢的時候。她找錢時也不抬眼,動作麻利而又正確無誤,幾乎不等麥克依琴掏出鈔票,硬幣已溜到玻璃櫃檯上了。在她那副精心打扮的假髮、假面孔後邊,她顯得頗為莊重,像鎮守大門的一尊石雕母獅;擺出的那副尊容像是一塊盾牌,在盾牌後面那些遊手好閒、擠在一起的可疑男人才好歪戴帽子斜叼煙捲。麥克依琴點清了零錢便往外走,直走到街上。他再次盯著喬說:「我要你留心那個地方。世上有這樣一些地方,大人可以去,小孩子,像你這樣年紀的小青年,可不能去。那餐館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也許你再也不應當跨它的門。但你應當見識見識這種地方,才會明白該迴避什麼樣的去處。有我在場讓你看看也好,好向你講清道理,讓你警惕。再說那兒用餐也挺便宜。」

「它有什麼毛病?」喬問。

「那是這個城鎮的問題,與你無關。你只消留意我說的話,除了我同你一道,不准你再去那兒。不會再去的。下次咱們要帶上午餐,早也好晚也罷。」

這就是那天他坐在麥克依琴身邊匆匆用餐時見到的情形:麥克依琴直著腰背,憤憤然悶不作聲,他們倆單獨坐在長櫃檯中部,櫃檯一端站著黃頭髮的女人,另一端擁擠著一堆男人;女招待面容拘謹,始終埋著頭,一雙大得過分的手擺盤放杯,她站在櫃檯的另一邊,看上去只有一個大孩子那麼高。然後,他和麥克依琴便離開了。他沒想到還會再去。這並不是因為麥克依琴不准他去,他只是不相信這輩子還會逢著機會。他彷彿自言自語:「他們與我不是同一類的人。我看得見他們,但不明白他們在幹啥,為什麼要那樣。我能聽見他們的聲音,但不明白他們在說啥,為什麼那樣談話,在對誰談。我隱約感到除了飲食用餐之外還在談別的。但我鬧不清,而且永遠也不會明白。」

這事便從思維表層一晃而過了。在以後的半年間,他常有機會進城,可沒再見到那家餐館,連它的門前也沒經過。他能夠去,但並不想去,也許不需要去。更多的時候,他知道腦海里的思緒會突然匯成一幅圖畫,這畫漸漸成形,呈現在他眼前:一張長長的櫃檯,沒有任何鋪飾,有些令人懷疑,一端站著那個一動不動、面孔冷漠、頭髮異樣的女人,像在守護櫃檯;另一端男人們耷拉著腦袋,不住地抽煙,不斷地點煙,扔煙頭;而那個女招待不比孩子大多少,往來於櫃檯與廚房之間,胳膊上疊滿菜盤,每次都得從那些男人身邊經過,他們歪戴帽子,在煙霧繚繞之中對她談話,咕咕噥噥,顯出近乎興奮得意的神情,而她面帶沉思,埋著頭,拘謹不安,充耳不聞似的。他想:「我連他們對她說的什麼都不明白。」想著我甚至不知道他們對她說的話是男人不該對身邊經過的孩子講的相信我還鬧不明白睡覺的時候眼皮合上的瞬間怎麼會把她那拘謹憂鬱的面容關進眼帘;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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