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

記憶忘不了這一天,二十年之後記憶仍然相信我在這一天成年了。

整潔簡樸的房間帶有禮拜日的意味。窗邊,微風輕輕吹拂著乾淨的打著補丁的帘子,送進新翻的泥土和野生蘋果的氣息。一架黃色的仿製橡木的風琴,踏板上包著好幾層已經磨損的破舊地毯布,琴上擺著一個腌漬果品用的玻璃瓶,裡面插滿飛燕草。孩子坐在桌邊一把直背椅上,桌上放著一盞鎳制的油燈,擺了一部巨型的《聖經》,佩著黃銅的書夾鉤、鉸鏈和鎖扣。他穿一件乾淨的光領白襯衣,一條暗色的褲子,質地粗糙,卻是新近縫的。他的皮鞋剛擦過,但和八歲孩子擦鞋的情形一樣,笨手笨腳,各處留下斑點,尤其腳後跟一帶,鞋油還未擦勻。桌上還有一本長老派教會的《教義問答手冊》,翻開擺在他面前。

麥克依琴站在桌邊,穿件乾淨發亮的襯衣,黑色的褲子,孩子第一次見他時穿的就是這條。他的頭髮頗有光色,仍然未露出一根銀絲,梳理得整整齊齊,直挺挺地豎立在圓形的頭顱上。他的鬍鬚同樣修理得光潔整齊。「你沒有用心去記,」他說。

孩子沒抬頭,一動不動地答道:「我是用了心的。」但大人的面色沒變得更加嚴厲。

「那麼再用番心思,我再給你一小時。」麥克依琴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厚實的銀表,攤放在桌上,挪過另一把舊的直背椅,在桌邊坐下,一雙洗刷得很乾凈的手放在膝頭,穿著笨重而光亮的皮鞋的雙腳穩穩實實地踏在地板上。皮鞋上沒有鞋油塗抹不勻的任何痕迹,但前一天晚飯時候鞋上確是有過斑痕的。為了這個緣故,後來孩子還挨了一頓打,儘管那時他已脫下外衣準備上床;接著他只穿了件襯衣,又把皮鞋擦了一遍。此刻,孩子坐在桌邊,埋著頭,木然不動,臉上毫無表情;充滿春意的陣陣清風,徐徐吹進整潔簡陋的房間。

這時是早上九點。他們從八點起就呆在這兒。附近有幾座教堂,但長老派教會的教堂卻在五英里之外,乘馬車去得一小時。九點半麥克依琴太太來了一下。她已經穿戴好,一身黑色衣服,戴了頂寬邊帽——她是個小個子女人,略微有點兒駝背,神色沮喪;看上去她比身體粗壯、生氣勃勃的丈夫要蒼老十五歲。她怯懦地走來,並沒有跨進屋,只走到門邊,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她戴頂寬邊帽,身上穿的黑衣服雖已褪色卻總是洗得乾乾淨淨;她手裡拿著一把雨傘和一柄棕葉扇,目光有些古怪,彷彿無論她看見或聽見什麼,總是透過一個更直接的男人形體或男人的聲音,彷彿她是一副視聽器,而她強壯嚴峻的丈夫卻是一根操縱桿。也許他聽見了她走近門邊,但他既不抬頭也不吭聲。她轉身走開了。

一小時到了,麥克依琴分秒不差地抬起頭來問道:「現在是不是記住了?」

孩子紋絲不動,答道:「記不住。」

麥克依琴站起身,從容不迫,不緊不慢。他拾起懷錶,合上蓋揣回衣兜,將錶鏈挽了一圈穿過弔帶。「來,」他說,頭也沒回。孩子跟在後面,穿過廳堂往後院走去;他也默不作聲地昂首挺胸往前走。兩人的背影酷似,那倔強勁兒像是一脈相傳。麥克依琴太太在廚房裡,仍戴著帽,拿著傘和扇。她注視著他們走過門邊。「他爹,」她叫了一聲。兩人誰也沒瞧她一眼。他們也許沒聽見,或者她壓根兒沒發出聲音。他們繼續往前走,步伐整齊,挺直的肩背姿態排除了任何妥協的可能,即使是流著相同的血也無法做出這麼相似的舉動。他們橫穿過後院朝馬廄走去,接著進入馬廄。麥克依琴打開秣房門,站在門旁讓孩子先進去。麥克依琴從牆頭取下皮鞭,鞭子同他的鞋子一樣不新不舊,也和皮鞋一樣擦得乾乾淨淨,鞭子的氣味與使用者發出的味兒相似,一股干硬鮮活的牛皮條味兒。他埋下頭看著孩子。

「書在哪兒?」他問。孩子站在他面前不動,面容沉靜,光滑的羊皮紙似的麵皮下透出一絲蒼白。「你沒帶來,」麥克依琴說,「回去拿。」他的聲音雖不兇狠,卻毫無人情味,完全冷漠乾癟,像書寫或印刷在紙頁上的字句。孩子轉身往外走。

他走進屋的時候,麥克依琴太太站在過道里。她喚了一聲:「喬。」他沒回答,甚至沒抬頭看她,看她的面容,看她半抬起手模仿最溫柔的手勢卻做出了最僵硬的滑稽動作。他板著面孔,倔強地走過她身邊,臉上露出傲慢的,甚至不顧一切的神色;也許那是虛榮心的表現,是男人死要強活受罪的表現。他從桌上取了《教義問答手冊》便回馬廄去了。

麥克依琴等待著,手裡握著皮鞭。他說:「放下。」孩子把書放在地上。

「別放在那兒,」麥克依琴冷冰冰地說,「你以為馬廄地面,牲畜踐踏的地方,可以放上帝的教義。為了這個我也要教訓教訓你。」他親自拾起書來放在壁架上:「把褲子脫下,咱們別把它打髒了。」

然後孩子站在那兒,褲子垮到腳背,兩條腿露在短小的襯衣下面。他站著,身材瘦小卻立得直直的。皮鞭落在身上,他不畏縮,臉上也沒有絲毫的顫動。他直視前方,凝神屏氣,像畫面里的修士。麥克依琴慢條斯理地開打,一鞭又一鞭地用力抽,同先前一樣既不激動也不發火。很難判斷哪一張面孔更顯得全神貫注,更為心平氣和,更富於自信。

他抽了十鞭,停下來說道:「拿上書,褲子讓它垮著。」他把《教義問答手冊》遞給孩子。小孩接過手,還是直挺挺地站著;他仰起面孔,抬起書本,一副得意的神情。要是穿上白色的教士法衣,他會像個天主教教堂里唱詩班的男孩,這朦朧陰晦的秣房便是教堂的中殿;隔著粗木板牆壁,從充滿氨草膠和乾草氣味的陰暗柵欄里,不時傳來牲畜的噴鼻息響聲和撲通撲通的蹄子跺地聲響。麥克依琴僵直地坐在一個飼料箱上,兩膝分開,一手扶在膝頭,另一隻手裡攤著銀表,他那副蓄著鬍鬚、輪廓分明的嚴肅面孔像用石頭雕成似的,目光冷漠無情,但並不完全缺乏誠意。

他們這樣對峙了又一個小時,中間麥克依琴太太到過房屋後門一次,但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兒望著馬廄。仍然戴著帽子,拿著傘和扇子。然後她又進屋去。

又在分秒不爽的時候,麥克依琴把懷錶放回衣袋。「現在記得住了嗎?」他問。小孩不吭聲,筆直地站著,面前捧著那本翻開的書。麥克依琴從他手裡拿掉書,要不,小孩會老立在那兒不動。「重複一遍教義,」麥克依琴說。小孩直愣愣地盯著前方的牆壁。他的面容現在顯得慘白,平滑的肌膚下本來沒有多少血色。麥克依琴小心翼翼地把書放回壁架,又拿起皮鞭。他抽了十下。抽完之後,小孩毫無動靜地立了一會兒。這個時刻他還沒吃早飯,兩人誰也沒吃。然後小孩站立不穩了,要不是大人抓住他的胳膊,他已倒在地上。「來,」麥克依琴說,把他領到飼料箱邊,「在這兒坐下。」

「不,」小孩說。他的胳膊開始在大人手裡掙扎,麥克依琴放開了他。

「沒事吧?是不是病了?」

「沒有,」小孩說,聲音微弱,面色慘白。

「拿起書,」麥克依琴說,把書塞進小孩手裡。透過秣房的窗戶,可以望見麥克依琴太太從屋裡出來。這時她穿了件寬大的褪色長罩衣,戴上一頂寬邊遮陽帽,手裡提著一個杉木桶。她從窗下走過,沒覷秣房一眼,迅速消失不見了。隔了一會兒,井邊傳來轆轤緩慢轉動的吱嘎吱嘎聲,頗有驚破安息日靜謐氣氛的意味。然後她又出現在窗邊,身子扭曲著與手裡提的一桶水保持平衡,她沒瞧馬廄一眼便進屋去了。

恰好又在一小時完結的瞬間,麥克依琴抬起頭來問道:「會了嗎?」小孩不回答,也不動彈。麥克依琴走近小孩,發現他根本沒把注意力放在書上,眼睛只是獃獃愣的,眼前一片茫然。他把手搭上書,發現孩子緊緊地抓住書本像抓住一條繩子或一根竿子那樣。麥克依琴使勁從他手裡抽掉書,小孩撲通一聲撲倒在地不再動彈了。

等他蘇醒過來已經是後半下午了。他躺在閣樓間自己的床上,樓頂低矮,卻很清靜,這時已經是黃昏光景。他的感覺良好,躺了一陣,靜靜地望著頭頂傾斜的天花板,然後才意識到有人坐在床邊。這是麥克依琴,現在換上了日常穿的衣衫——不是下田地時穿的工作服,而是褪色的沒有衣領的潔凈襯衫,褪色的乾淨咔嘰褲子。「你醒啦,」他說,伸過手來揭開被單,「跟我來。」

小孩沒有起身。「你還要鞭打我嗎?」

「來吧,」麥克依琴說,「起來。」小孩從床上起身,站立起來,瘦弱的身子,穿件土布內衣。麥克依琴也在移動身子,臃腫笨拙的極不靈活的動作,像是費盡了渾身力氣;小孩帶著孩子的淡漠神情望著,瞧見他在床邊緩慢吃力地跪下。「跪下,」麥克依琴說。小孩跟著跪地,兩人一齊跪在這間昏暗的斗室里:小個子穿著用大人衣服改做的內衣,大個子一副粗暴無情的神氣,從不懂得什麼叫憐憫,心裡從來不曾有過疑問。麥克依琴開始祈禱,禱告了很長時間,聲音沉悶單調,催人入睡。他請求上帝寬恕,因為他冒犯了安息日,動手打了小孩,一個孤兒,上帝憐愛的人。他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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