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書房的窗口可以望見街道,街道離得並不遠,因為草坪沒有多寬,只是塊小草坪,上面長著幾棵不高的楓樹。黃褐色的平房也很小,沒有油漆過,很不起眼;茂盛的百日紅、紫丁香和木槿幾乎遮掩了房舍,只剩書房窗外一道缺口,他正是從這兒望見街道的。房屋深深地隱蔽著,街角處的路燈也難以照到它。
他從窗口望去,還可以看見他稱為紀念碑的招牌。招牌不高,立在院子的角落,面對街道。這塊招牌有三英尺寬十八英寸高——規則的長方形,正面向著過往行人,背面則對著他。但他用不著讀它,因為那是他親手用鋸子斧頭做成的,做得很有板有眼;上面的字也是由他親手寫的,不厭其煩地下過工夫,寫得工工整整;那是他意識到自己必須開始為油鹽柴米、吃穿用度掙錢的時候做的。他離開神學院時擁有一小筆父親遺留下來的收入,但他從教會得到職位後,每季度一收到支票就把它捐贈給孟菲斯的一家少女感化院。後來他丟掉了教職,失去了對上帝和教會的信仰,他相信自己有生以來所經歷過的最痛苦的事——比喪失教職和由此蒙受的恥辱更為痛心——是寫信告訴她們:從那以後他只能捐贈以往寄去數目的一半。
這樣,他繼續把一半收入捐給那些悔過的少女,而實際上整筆收入也不過夠他維持生活而已。「幸運的是,我還能做些事,」當時他說。處於這種情況他才親手製作和書寫了那塊招牌,匠心獨具地把碎玻璃嵌進油漆筆畫,因此晚上當街燈照在招牌上時,那些字跡熠熠生輝,恍若聖誕之夜的景象:
蓋爾·海托華牧師神學博士
講授藝術課程
手工製作聖誕卡片和周年紀念卡
沖洗底片
但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他沒有招收到學藝術的學生,沒有印製多少聖誕卡片,也沒沖洗幾張底片,招牌的字跡卻隨著日晒雨淋褪了色,油漆斑駁剝落,碎玻璃也掉了。當然,現在字跡還能辨認,不過鎮上的人同海托華一樣,用不著去辨認它們。偶爾會有一個黑人女僕帶著照管的白人孩子溜達到這兒,以她那懶散、目不識丁的女人的勁頭,傻乎乎地大聲拼讀字母;或者會有陌生人偶然撞進這條僻靜無人的陋巷,停下來瀏覽這塊招牌,然後望望那矮小的深掩不露的黃褐色住房,又繼續往前走;有時陌生人會同鎮上的熟人談起這塊招牌。「哦,是的,」他的朋友會說,「海托華,他獨自一個人住在那兒。他以長老教會牧師的身份來到這兒,但妻子給他造成很壞的影響。她隔一陣子就悄悄溜到孟菲斯去尋歡作樂。那大約是在二十五年前,就是說,他剛來這兒的時候。有些人斷定他知道這事,斷定是他自己無能或者不願意滿足他妻子;他知道妻子的行為。後來一個星期六晚上,她在孟菲斯的某個住宅還是某個地方被人殺害了。這件事上了各種各樣的報紙,他只好辭去教職,可出於某種原因他不願離開傑弗生鎮。大家想勸他離開,為了這個鎮,為了教會,也是為他自己好。你知道吧,這事給教會帶來了壞影響。讓外地人來這兒聽說這種事,而他又不肯離開,那對教會的影響可夠糟的。可他就是不走。自那以後,他一直住在那兒,獨自一人,從前那兒是大街呢。現在起碼不再是主要街道了。變化不小吧。可是,他沒再給人添麻煩;我想,人們也差不多把他給忘了。他自己操持家務。二十五年來我想誰也沒進過他的屋子。我們不明白他幹嗎呆在這兒不走,但無論哪天黃昏或傍晚你打那兒經過,都會看見他坐在窗邊,呆坐在那兒。別的時間人們簡直看不見他的影子,除了偶爾見他在花園裡勞動。」
所以他親手製作和書寫的那塊招牌,對於他所具有的意義還不如它在城裡引起的反響大。他已經不再覺得那是一塊招牌,一條廣告。要不是黃昏來臨他到窗邊就坐時看見的話,他簡直完全把它忘了。即使在這種時候,在他眼裡,那也不過是一塊熟悉的矮小的長方形牌子而已,低低地插在街道盡頭的狹窄草坪上,沒有別的任何意義;也許它也跟那些低矮的楓樹和灌木叢一樣,既未得到他的照顧也未受到妨礙,在這可悲而又逃離不開的大地上自生自長。現在他甚至不去看它一眼,如同他根本沒看見下面長著的那些樹叢一樣,儘管他得從樹叢間注視街道,等待夜幕降臨,那入夜的一瞬間。他身後的屋子和書房漸漸暗淡了,他靜候著那一瞬,所有的光線從空中消失,夜幕降臨,只剩下在白天貯藏能量的樹葉和草葉,不情願地發出的一絲微光映著大地。馬上就到他想著,馬上,到啦他默想著,全然沒有作聲:「生活中仍然還有值得驕傲和引以為榮的東西。」
七年前拜倫·邦奇剛到傑弗生鎮的時候,他看見招牌上那些字蓋爾·海托華神學博士講授藝術課程製作聖誕卡片沖洗底片心想:「D.D.。D.D.是啥意思?」於是他問別人,人家告訴他那是指「被神詛咒倒霉的人」 ,蓋爾·海托華在傑弗生鎮反正已經倒霉透頂。人家還告訴他,海托華從神學院畢業出來後拒絕接受任何別的職位,直接來到了傑弗生鎮;為了能派到傑弗生鎮,他想方設法走盡了內線關係。他和他的年輕妻子是乘火車來的,一下火車就激動不已,又滔滔不絕地告訴教會的中堅人士,那些老頭兒老太太,說他自從決定要做個牧師起,就一心想來傑弗生鎮;還有些興高采烈地談到他寫的那些聯絡書信,談到他曾有過的擔心,以及為了能派到這兒他所利用過的種種影響。在鎮上人聽來,他興奮得像個馬販子,由於做成了一筆有利的交易而得意揚揚。也許在長老們聽來,的確就是這麼回事。他們帶著冷漠、驚訝和懷疑的神情聽他嘮叨;彷彿他所嚮往的是來這個小鎮安家,而不是為這兒的教會和會眾服務;彷彿他不關心別人,活著的人,也不關心他們是不是樂意接受他。由於他年輕,年長的男女會眾便跟他談起教會的種種嚴肅事情,教會的責任和他自己的職責,想壓壓他那股興奮勁兒。人們告訴拜倫,半年之後這位年輕牧師仍然興奮不已,還在談論南北戰爭和他的祖父——一個騎兵,在戰爭期間被殺害,以及格蘭特將軍的軍需物資在傑弗生鎮被燒毀的事情 ,直到他的老生常談叫人聽來毫無意義。人們告訴拜倫,他在佈道壇上也是這副腔調,也是這麼放肆,彷彿把宗教當作了一場夢。倒不是一場噩夢,而是一種比念《聖經》里的字句還要快的東西,像一股甚至不必觸及現世的旋風。自然,年長的男女會眾也不喜歡他這一套。
看來,他似乎把宗教、賓士的騎兵和在賓士的馬上喪身的祖父混在一起,糾纏不清,甚至在佈道壇上也不能區別開來。而且也許在他家裡,在他的個人生活里,這些事也攪成一團。拜倫想,也許他在家裡根本不打算把這些事情區分開,以為對待屬於男人的女人就該那樣,因此女人必須堅強;她們不必為跟男人在一起做的事,為了男人或因為男人的緣故而做的事受到責備;因為上帝知道:給男人當妻子是樁十分難辦的事情。人們告訴拜倫,牧師的妻子個兒瘦小,神情文靜,初來時鎮上的人認為她只是沒什麼話題可說。但全鎮的人都覺得,如果海托華是個更可依賴的男人,具有牧師氣質的那種人,而不是活了三十歲卻似乎只生活過一天——這一天他的祖父落馬身亡——她也會平安無事的。然而他不是那種人,鄰居常在下午或深夜聽見她在牧師住宅里啼哭,他們明白她丈夫對此毫無辦法,因為他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有時候,她甚至不上教堂,她丈夫在佈道的教堂,哪怕是在星期日;人們望著在聖壇上的他,不知道他心裡是不是明白她不在場,是不是壓根兒忘了自己討過老婆。他講道時手舞足蹈,他所宣講的教義里充滿了賓士的騎兵,先輩的光榮與失敗;跟他當初在街上向人們嘮叨賓士的戰馬時一樣,他佈道時也會把戰馬同赦免罪過和好戰尚武的九級天使都七扯八拉地攪混在一塊兒。自然,年長的男女會眾都深信無疑:他在上帝的安息日、站在上帝的聖殿中所宣講的這一切,簡直近乎褻瀆神明。
人們還告訴拜倫,大約在海托華到傑弗生鎮一年以後,他妻子臉上開始顯出一副冷冰冰的神情。教區里有身份的婦女前去拜訪他們的時候,海托華總是獨自出來接待她們,身上只穿件襯衫,連牧師領圈 都不戴,神色匆忙慌張,好一陣子彷彿想不出她們來訪的目的以及他自己應當怎麼辦。然後他請她們進屋,自己又告退走開。於是女士們身著盛裝坐在那兒,聽不見屋裡有任何聲息,面面相覷,東張西望,側耳細聽也聽不出一絲聲音。隔了一會兒,他才穿著外套、戴上領圈重新露面,並且坐下來同她們談教區里的事和生病的人。她們高高興興、心平氣和地應付著,同時仍然細心傾聽;也許注視著門口,也許心裡在納悶,他是不是明白她們相信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
於是婦女們不再上他家了。不久,人們甚至在街上都見不到他的妻子,而他仍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後來她常常出走一兩天,她們見她乘早班火車,她的面容開始變得枯瘦憔悴,好像從沒吃飽過飯似的,她臉上那副冷漠的無動於衷的神情彷彿表明她視而不見。而他對人們說,她回本州什麼地方去探望親人了;直到有一天,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