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一個多風的下午,一位滿面愁容的老人將一扇籬門輕輕掩上後,向籬後的屋宅投了最後一眼,便轉身放步離去。他直未再轉頭,直走到巷底後轉彎不見。
籬圍是間疏的竹竿,透現一座生滿稗子草穗的園子,後面立著一幢前緣一排玻璃活門的木質日式住宅。這幢房屋已甚古舊,顯露出居住的人已許久未整飾它:木板的顏色已經變成暗黑。房屋的前右側有一口洋灰槽,是作堆放消防沙用的,現在已廢棄不用。房屋的正中間一扇活門前伸出極仄的三級台階,階上凌亂的放著木屐,拖鞋,舊皮鞋。台階上的門獨一的另裝上一面紗門。活門的玻璃已許久未洗,而其中有幾塊是木板替置的。由於長久沒人料理。屋簷下和門楣間牽結許多蜘蛛網路。
B
「你看到爸爸了沒有?」
無回答。
「你看到爸爸了嗎?」片晌後,她再問,她白棉似的細髮下憂傷的眼睛注望過來。
他抬起頭,把書放下:
「你進來問過三次了。他怎麼啦?誰看到他沒有?我是我,他是他,根本拉不上關係,我飯吃多了,管到他人在那裏!他不在,好,去他的!」
他的臉清癯俊秀,在鼻樑的左邊頰上有一顆醒目的黑點;他的黑髮濃重地斜斜遮住他蒼白額面的上半:他的目光這時洩露仇恨的光閃;他揀起鏡腳張開的眼鏡戴上。
「他出去快兩點多鐘了,」她說,「奇怪沒有說一聲就出去,且連鞋子都沒穿,祇穿了拖鞋。我是聽見有人開門的,以為是你出去,不久我喊他去提水,幾聲都喊不應,才知他不在屋裏。我到打水機那兒找,也不在,又上隔壁樓上找,也沒見,想到可是出門去了,但回頭察察鞋子還在。我又到巷口小舖子裏看了,又到街上張了張,四下又再找過,但一直就沒找到。你說這奇不奇,他跑那兒去了?」她注視著他,再繼聲道:「他祇穿了拖鞋,應該就在這附近的,但是沒有——就在附近不會兩個多鐘頭了仍沒回來。他要走遠——他趿著拖鞋,會走遠了嗎?不過他是走遠了,附近找不到他。他出門的話也該說一聲,一向他出門時都說的。」
取下眼鏡,他重拾起書。
「聽到了。出去!」
她露現難堪和慍怒。
「你在同你母親說話。」
他站起,戴上眼鏡,即刻摘下,高舉起雙臂呼道:
「啊,啊,好啊!」他點著眼鏡腳,「不—要—在—看—書—時—打—擾—我,我講多少遍了。你一次接一次,侵犯過多少遍了。你——還有他——從來不屑聽我開口,祇當我在放屁。天,我過的是甚麼生活,誰會知道我過的甚麼生活!你看書,才看到第三句,撲,有人進來拿東西,不就是掃地,不就隨便問你一句。你們就不能給人一點不受干擾,可以做一會兒自己的事的起碼人權嗎?你們為甚麼要侵犯我,我侵犯過你們沒有?天,這所房子簡直是間地獄。沒有一天聽不到爭吵,沒有一天不受到他悲哀面容的影響。他是個大悲劇演員,他免費請你看悲劇。別站在那兒像上絞架一樣,你不配扮這張臉,扮這張臉的人該是我,知道嗎?該是我,是我!你還要我對你說話恭敬,敬愛的母親,您怎不看清,恭與不恭敬,我根本不想說話!一句我都不想說!我可以像蚌蛤一樣閉咀從天明閉到天暗,廿四小時,四十八小時,都沒痛苦。痛苦?那才樂哩!祇是我知道我別妄想,我別想得到。」(原書:「撲」有口旁)
他的母親剛不久前即已退出,他走到門口將門關上。
天色已黑,房間中更為黑暗,他退歸原座,因為疲倦,他不再看書,默坐黑暗中。
他逐漸輕微不安,父親出去委實很久了,祇趿拖鞋該不至去太遠,不應天都晚了還沒看到回來,他把桌上的書燈捻亮。
他拿起了書,讀了三數行,將書放回。他走到廚房門呼道:
「開飯!該吃飯了!我肚子好餓。你可以先給他留一點菜,等他回來再熱給他。過了吃飯時間,不等他了。我們先開吧。」
他母親回過臉望他。
「幾點了?」
「七點。」
「我給你端。」
桌上擺出了碗盤碟筷,桌中央放著兩盤菜餚,一盤為醬油煑四季豆,一盤鹹菜燜肉。桌上祇按了兩副筷子。她拿出一隻碟子挾菜,留下小小一碟子。
在黃燦燦的燈泡下,他默默進食。四季豆露著沉鬱的黑色,鹹菜肉上凝一層灰白。他把碗放下,問道:
「你怎麼不吃?」
「等下吃。」
「你就喜歡杞人憂天,這麼自己嚇自己到底得到那類快樂?他晚點早點回來有甚麼可異?他沒先告訴你,不過他為甚麼每次出門都要先跟你講?他是一個人,有他的心思意志,你不要把他當需要照顧的孩子看!你白心慌,他回來了!」
籬圍外響著有人輕叩籬竹的聲音。他即起立去給他開門。門口站著楊太太。
「噢,老太太在家嗎?我來向她討個燒過的煤球渣。你們今晚有多的嗎?」
「請進來看看好了。」
楊太太進入廚房,火鉗鋏著一個廢煤球出來。
「謝謝你,吃過飯了嗎?」
她走出籬門。
他也到籬門口,見到巷子中空坦無人行,祇有街燈下瀰著夜霧。他讓籬門張開著,轉身走進屋裏。進房間後他說:「楊太太。」
「我知道。」
他未再吃飯,她移挪下盤碗。他起立踱步,在父母親二人的臥室中,他見到父親的長褲猶掛在牆上,以是父親是穿著睡褲出去的。他果未能尋見睡褲。他尋本來掛在長褲旁邊的上裝襯衫,但這件衣裳卻不見了。
他回自己的房間,掩門坐檯燈影側。他確實不懂父親會去那裏,穿那樣隨便一身,這般黑了還沒回家。他靜坐聆聽,走廊上數次響出腳步聲,酷像他父親的腳步,但須臾後都認出是母親走動的聲音。他踱出又入父母親那間,母親愁坐床頭,目光跟隨著他,他為了避免和她的眼睛相對望,又回自己房去。
父親的去向續惑困著他。既出去這樣久,不會僅是走走,當是到某處去,猜想應是上友人家。父親自從退休起,年許都留在屋內,他必定甚覺窒悶,他要找人聊下天,乃是他去了友人家。友人跟他許久不見,必留他同桌用飯,以是他晚飯未歸。他們用飯時必傾酒助興,談談喝喝,不覺夜靜,父親許喝多了些,那一家就留下他,所以他這晌了還沒回來。這樣簡單的答案,這樣淺顯的理由,他莫非受甚麼蠱了,到現在始想到!這樣的話今晚不需直等他了。他便開門閃出來告訴其母親。
「現在沒甚麼可擔心的了,我要預備登床睡覺去了,」他囊括道。
他登上了床。
許久,他仍睜著眼。不,方才他想的通不可能,父親這幾年來一個接近的友人都沒有。即便他去了某個友人家,他也不致從所未有的留下渡夜。他也不會反常的不道一聲逕出了門。而且他怎會穿那種衣服出外?
他看見籬笆門未關,讓風吹得一下關一下張,關上的砰蓬聲不安的響出。這扇籬門是臥室房門了,室內他睡著的黑暗無亮,室外則光亮,門給風吹得一開一關。有一個人影進來。他躊躇片刻,之後他走往他臥著的床前張探著。他識認出這個人是父親。
「爸爸!你回來了!」他在床上坐起。
「是啊,毛毛,我回來了呵,」父親臉色煥悅,且狀極年青,僅卅餘,且穿著新挺的西裝。「回來了,毛毛,我回來了,回來了……」
「你睡褲拖鞋跑哪去了,爸?」
「在桌燈罩裏。」
「哦,在桌燈罩裏,」他頷頭不斷,彷彿對這句答話極滿意。
父親神采煥發四顧著,他記得父親從離家起迄今快有六年了。
「你一直都去哪兒了啊?」母親笑吟吟的問。她極為年輕,也祇二十三十,耳際還貼一朵玉蘭花。
父親張口答著,但聽不清在說些甚麼。
「真好,爸爸回家來了,」母親笑吟吟,容貌極年輕的唸聲說。
「毛毛,我回來了……」
「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他歡呼道。
「醒醒,醒醒,毛毛,」他張眼見母親站在床前:「已經半夜一點半了,你爸爸人還沒回來!」
母親是個白髮蒼茫的老嫗。
「他上哪去了?毛毛,夜這樣深了啊!」
他即時了解出父親出外的原因:他父親不堪忍受他的虐待逃走了。
「奇怪,怎會去得這樣久,」他輕說。
他忽聽見一陣悲泣。他的母親破聲啼哭了。
「停住,給我停住!」他怒哮,「你要把我吵瘋!」
這樣一件難見而嚴重的災禍發生在他頭上了,他想,一件可以轟動全省的社會新聞,一件無法不外揚的家庭恥事。
「天太暗,做不了甚麼,我們坐等天亮罷!」他微聲道。
五點鐘天亮了,晨光亮明了走廊,但見衣服狼藉於各向,廊邊的桌子上玻璃杯錯列著,還有一把銅茶匙,一條揉起的手絹。他走過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