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OK,彼此彼此 & 真實就是虛幻?

比較一下阿慶和范老的自述,我們就會發現:好多時候,同一件事用阿慶的嘴巴說出來是一個樣,用范老的嘴巴說出來是另一個樣。比如,阿慶說他和范是在枋口小學門口見的面,當時他讓手下抬著專門為葛任趕製的轎子往枋口小學走,準備將葛任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快走到小學門口的時候,突然看見那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驚天地,泣鬼神,俺(阿慶)的腦袋一下大了一圈。俺立馬想到,范繼槐已經來了,葛任已經走不掉了。」而范老卻說,他是在尚庄見的阿慶,並且是「阿慶自己摸上了門」。

受閱讀慣性的支配,我和許多人一樣,常常會有這樣一個幻覺:一個被重複講述的故事,在它最後一遍被講述的時候,往往更接近真實。也就是說,在聽到范老錄音的時候,我常常覺得阿慶的話是假的,而范老的話卻包含著更多的真實成分。一位精神病學專家告訴我,這說明我在潛意識之中是個「人性進化論者」,即相信隨著時間流逝,人性會越來越可靠。

其實,「真實」是一個虛幻的概念。如果用范老提到的洋蔥來打比方,那麼「真實」就像是洋蔥的核。一層層剝下去,你什麼也找不到。既然拿洋蔥打了比方,我就順便多說一句,范老所說的阿慶吃洋蔥一事是值得懷疑的,因為白陂種植洋蔥始於1968年。

說起來,我對「真實就是虛幻」的認識,還是來自與白凌小姐的交談。我曾對白凌說:「只要你能讓范老說出葛任之死的真實內幕,我是不會虧待你的。」白凌立即搶白道:「舌頭長在他嘴裡,我哪裡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還說,恐怕連范老也搞不清自己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他為了證明自己牙口好,在火車上吃了十幾袋冰塊。他的牙口真好,吃起來嘎巴響,但那是假牙。你總不能說假牙不是牙。」她振振有詞,搞得我啞口無言。她還隨口甩出了一句名言:「別蒙我!什麼都是假的,只有美元是真的。」正因為此,在談到報酬的時候,她堅持不要人民幣,非要我付給她美元不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錄音帶)。我故意逗她:「美元也有假的呀,我的曾外公就是製造假美元的高手。」當時,她還不知道我的曾外公就是早已死去的胡安,立即壓低嗓門,問我能不能幫她搞一點。她說,學校附近一個銀行的驗鈔機,就像聾子的耳朵,是個擺設而已,好多假鈔都驗不出來,「有時突然嘰嘰亂叫,可拿起一看,哇噻,倒是張真的。」我說,那隻能說明,那個驗鈔機也是假的,屬於假冒產品。說這話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真實」其實就類似於范老所描述的阿慶的上馬動作,你把它從這邊扶上馬背,它就從那邊栽下來。我正這麼想的時候,白凌突然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別蒙我,我會找內行鑒定的。」

哦,白凌還真這麼幹了,是她的男友告訴我的。她的男友,也就是她所說的「內行」,名叫米克·傑格(Mick Jagger),美國人,與滾石樂隊的創始人同名。我一直懷疑這不是他的真名。我的這個懷疑得到了證實:為了成為傑格二世,他留起了披肩長發,並通過整容手術使自己的嘴唇變厚。如果你認為猿猴的嘴唇是性感的,你就必須承認傑格二世的嘴唇也是性感的。令人遺憾的是,性感的傑格二世也無法分辨出那些美元的真假。在飯桌上,當傑格二世向我透露是他帶著白凌去驗鈔的時候,白凌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對她說,我不會認為這是對我的污辱。在最美好的意義上,我把這種行為看做是對真實的渴望:即便所有的東西都是假的,至:少這種渴望本身還是真的。

我說的是白凌,同時也是我自己:如果沒有這種對真實的渴望,我就不會來整理這三份自述,並殫精竭慮地對那些明顯的錯訛、遺漏、悖謬,做出糾正、補充和梳理。我在迷霧中走得太久了。對那些無法辨明真偽的講述,我在感到無奈的同時,也漸漸明白了這樣一個事實:本書中的每個人的講述,其實都是歷史的回聲。還是拿范老提到的洋蔥打個比方吧:洋蔥的中心雖然是空的,但這並不影響它的味道,那層層包裹起來的蔥片,都有著同樣的辛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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