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是我提出不坐飛機的。我對白陂市的領導同志講了,還是把錢省下來,留給希望小學吧。坐火車累是累,但一想到祖國的花朵們可以多買一支鉛筆,我就高興。小姐,讓你跟著我受委屈了吧?回到京城,我會補償你的。OK,你都想要什麼?我退居了二線,可並沒有退出歷史舞台。在京城,我講句話還是管用的。
包廂(車票)比機票還貴?鬼機靈,什麼也瞞不住你。對,我害怕坐飛機。給你出道思考題:餡餅和飛機哪個值錢?我們是辯證唯物主義者,要講辯證法。天上掉餡餅是好事,掉飛機就不是好事了。據權威部門統計,在全球化的今天,每三十六個小時就有一架飛機栽下來。但是,心裡這麼想,話卻不能這麼講,只能講是為了省錢。
當然啦,坐火車也是圖個講話方便。你不是說要給我寫傳嗎?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最想知道的,拐彎抹角想打聽的,就是我和葛任(在白陂)的那段歷史。還有白聖韜?OK,我會講到他的。我也經常想起他,每當我大便乾結,我就會想起他。他後來去了香港,據說死得很慘。年輕人知道點歷史沒有壞處。馬克思在《資本論》里說,學了歷史,能縮短和減輕分娩的痛苦。你要是生過孩子就好了,那樣你就知道馬克思的話是真理,是指導我們事業的理論基礎。
以前有人來採訪我,國內國外都有,男女老少都有。都被我轟走了。有一個人對我說,范老,你不說我們也知道,是你殺了葛任。還有一個人,自稱是葛任研究會的,在我的四合院門前磨蹭了一個半月,狗咬尾巴似的團團轉,最後我還是沒見她。她狗急跳牆,給我來了個最後通牒,說什麼紙是包不住火的,你最好還是講出來。哼,人是吃奶長大的,不是嚇唬大的。我讓秘書告訴她,我當然會講的,但不是給你講。沒錯,我承認紙包不住火,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但是!我敢說別人知道的都是一鱗半爪。白聖韜死了,趙耀慶死了,冰瑩死了,田汗也死了,有關的人都死了,就留下了我老范。我若咬緊牙關不吭聲,這段歷史就隨我進八寶山了。
但我現在想講了。你都看到了,雖說我的身子骨還算硬朗,可指不定哪一天,馬克思的請帖就從門縫塞進來了。出發前,我對你說過,我(此行)的工作是參加慶典,還要為希望小學(落成)剪綵。其實,我是奔著葛任去的。我是來還願的。許多年前,我對著葛任的墳墓說過,再見了朋友,我以後會來鳳凰谷看你的,一定會的。現在,我終於可以還願了。這次,我要到鳳凰谷看一看,走一走,燒燒香,磕磕頭。唉,白駒過隙啊,轉眼間半個多世紀就過去了。你運氣好,錯過了這個時機,想聽我也沒心情講了。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說的都是實話,大實話。出於對歷史負責的精神,我想把這段歷史留給後人。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我現在給你講的,最好不要讓外人知道。OK?胡適你知道吧,他有一句至理名言:我們若不愛惜自己的羽毛,今天還有我們說話的餘地嗎?所以,你(寫)的傳記,一定要等我死後才出版,OK?我死後,你怎麼糟蹋我,我都管不著了。天塌下來,也不關我的事嘍。這是不是很矛盾?這沒什麼,因為任何事物都是對立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