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向毛主席保證 & 行走的影子

我在第一部分曾經提到,五四運動以後,冰瑩曾經從法國來到北京。可當時葛任還在獄中,他們沒能見面。返回法國以後,因為遲遲得不到葛任的消息,她就隨母親去了英國,住在英國的沙士頓。沙士頓離著名的劍橋只有六英里,是個環境優美的小村子。為了寫作《絕色》一書,安東尼·斯威特曾經到過沙士頓。據他所說,沙士頓只有一家小雜貨店,店主的女兒至今還記得,有一個「美貌頎頎」的中國女子,常帶著孩子來店裡買香煙,「她披著鏤空的披肩,面色憂鬱」。冰瑩的回憶,與此基本相符:

冰瑩說,有一次她到雜貨店買煙時,看到一封信。那是林徽因——後來國徽的設計者——寫給徐志摩的信,已經在那裡存放很久了。她這才知道徐志摩以前也曾住在沙士頓,而沙士頓的信件都是通過雜貨店轉發的。她立即往巴黎寫了一封信,讓那裡的友人把她的信轉寄到沙士頓。就在那年的深秋,她收到了從巴黎轉來的信件。信是國內寄來的。一個從事教會工作的女友 ,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那個地址,寫信告訴她,葛任從俄國回來了,先在天津的育嬰堂里幫助畢爾牧師處理一些事務,然後受于右任 和共產黨人鄧中夏(時任上大教務長)的邀請,到上海大學教書去了。她告訴冰瑩,葛任現在仍是孤單一人,他依然愛著她,就像鹿切慕溪水。

記憶是呼嘯的柵欄,柵欄一旦打開,往事便湧上心頭。記憶還是痛苦的嘴巴,她不停地向母親訴說著這些年來她對葛任的擔憂。她想立即回國與葛任團聚,她的整個胸房都被這種激情充滿了。她辭別了母親,帶著女兒,來到了南安普頓(Southampton)港。她後來在日記中寫道:「英格蘭的深秋,天黑得早。上船時,天已經黑了,面前是英吉利海峽的萬頃波濤。因為歸心似箭,我總覺得郵輪好像一直在原地逡巡。後來,一切都沉寂了下來,遠遠望去,臨著海峽的懷特島(Wight Is.)上,已是燈火闌珊。」

經過長途旅行,當她終於到達上海時,竟因為大風退潮而無法進港。在港外,她又待了兩天。盈盈一水,咫尺千里,那才叫度日如年。許多年前,她就是從這裡送走葛任的。看著女兒那張幼稚的臉,憶及許多年前與葛任的分別,淚珠就從她的臉上流了下來。

這是1923年秋天的事。當時葛任正在上海大學教書,教的是俄語,與他同教一門課的是瞿秋白。他們在慕爾鳴路(現茂名北路)的窩所,也與瞿秋白和夫人王劍虹的窩所相鄰。後來的著名作家丁玲,當時就是上海大學的學生,也住在慕爾鳴路。阿慶來到上海以後,也住在葛任和冰瑩家裡。葛任在上海大學待到1927年,然後他辭去了教職,專事著譯。除了翻譯普希金、契訶夫、托爾斯泰等人的小說,他還從俄文轉譯了莎士比亞的劇本《麥克白》。許多年前,他就一直想從事文學創作。這個時候,他突然想以家史和自己的經歷,寫一部自傳體的長篇小說,並命名為《行走的影子》。而這個題目,就出自《麥克白》的第五幕第五場:

人生恰如行走的影子,映在帷幕上的笨拙的伶人。登場片刻,就在無聲無臭中退下。它又如同痴人說夢,充滿了喧嘩與騷動。

當時,畢爾牧師曾到上海看望過葛任和冰瑩。在《東方的盛典》一書中,畢爾牧師記錄了葛任對這部作品的設想。他還聲稱自己曾看到過葛任的部分手稿:

一疊土黃色的紙上,寫著他父親的故事。在他眼裡,葛存道先生便是一個拙劣的伶人,登場片刻,便像個影子似的悄然退下。寫完父親以後,他想寫他自己,爾後寫他的女兒蠶豆。他要用一生的時間,來寫這部《行走的影子》。側耳聽比喻,用琴解謎語,我告訴他,這個書名很是妥帖,因為《詩篇》中說:「世人行動,實系幻影。」

現有資料表明,這部書葛任至死都沒有完成。1932年,日軍進攻上海閘北。戰爭結束以後,葛任就去了大荒山蘇區,隨後又參加了長征。冰瑩說,葛任到大荒山時,還特意帶上了正在寫作的書稿,「他帶走了書稿,也帶走了我和蠶豆。他說,我們可以在那裡開始新的、自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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