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輯 隔海煙雲——台灣所藏秘檔解讀 瞿秋白的《聲明》與國共兩黨的「分家」風波

——讀台灣中國國民黨黨史會藏檔案

國共合作之前,國民黨內即有一部分人持反對態度;國共合作統一戰線形成後,仍有一部分人繼續反對。1924年8月下旬,瞿秋白有一份維護國共合作的文件,題為《候補執行委員瞿秋白對於八月十九、二十兩天之中央全體會議議事錄之聲明》,在當時起了重要作用。這一聲明,台灣李雲漢教授在《容共與清黨》一書中曾有所引述,其後,台灣出版的《國父年譜》、《中華民國史事紀要》等書陸續引述,但均不出李著範圍,使人頗感不足。1996年,我訪問台灣期間,才有機會在國民黨黨史會藏檔中得見全豹。

中共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後,即在國民黨部分組織內部建立中共「黨團」。1924年上半年,國民黨人陸續發現《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二次大會決議案及宣言》(1923年8月25日)、《青年團團刊》第七號(1924年4月1日)、《中國共產黨關於國民運動及國民黨問題的決議》等文件,肯定了國民黨內有中共「黨團」這一事實,於是,部分反對國共合作或反對「容共」的國民黨人便藉此發難,要求和共產黨「分立」、「分家」,從而掀起一場大波。

1924年6月18日,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張繼、謝持、鄧澤如向孫中山及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提出彈劾共產黨案,指責共產黨在國民黨內部組織「黨團」,「完全不忠實於本黨」,「且其行為尤不光明」,提出非「速求根本解決不可」!

同月25日,謝持、張繼等向當時擔任國民黨顧問的鮑羅廷提出質問:「君以共產黨加入國民黨,而在黨內作黨團活動,認為合理乎?」

7月3日,國民黨中央召開執行委員會第四十次會議,決定發表宣言,說明以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發表之宣言及政綱為準。「凡入黨者,如具有革命決心及信仰三民主義之誠意者,不問其從前屬於何派,均照黨員待遇,有違背大會宣言及政綱者,均得以黨之紀律繩之」 。同時並決定,在短期內召開全體會討論,並呈請孫中山決定。

7月3日的會議並沒有能平息風波。8月15日,馮自由致函孫中山,為張繼等人辯護。函件指責孫中山偏袒共產黨人,要求孫中山「毅然向黨員引咎道歉,以平多數黨員之公憤」。同時,「將共產黨員一律除名,並將引狼入室之漢民、仲愷、精衛等嚴重懲辦」。

比之張繼等人的「彈劾」,馮自由的信件囂張得多。

馮自由致函孫中山的同日,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在廣州召開全體會議。19日,討論張繼等人的彈劾案。當日到會中央執行委員12人,候補中央執行委員7人。會議由廖仲愷主持。張繼首先發言,分7項:1.共產派在黨中為黨團活動之事實及其刊物;2.海內外黨人與共產派衝突之真相;3.共產派分子加入本黨之始,原以信義為指歸,現在發生糾紛,應負其責;4.第三國際共產黨是否適宜於中國社會情形;5.革命黨人應有自尊精神,以俄為摯友則可,以俄為宗旨則不可;6.黨人應尊重情感,為共患難之要件;7.最後辦法,主張實際的協同工作,名義上跨黨徒滋紛擾。應注意以上各點,以分立為要。

王法勤不同意「分立」,主張「速謀救濟黨內糾紛辦法」。覃振在王法勤發言的基礎上進一步提出「救濟方法」兩條,一是從紀律上規定:國民黨員不得任意加入其他政黨;凡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者,應為國民黨工作,不得援引國民黨黨員重新加入共產黨,也不得為共產黨徵求黨員;另一條為:由孫中山指派,在國民黨中央黨部加設國際宣傳委員會,「凡關於第三國際與本黨共產派之一切任務,均由本委員會為中心,以期救濟」。

聽了張繼等人的發言後,瞿秋白即挺身而出,維護國共合作。他的發言,據台灣中國國民黨黨史會所藏瞿秋白《聲明》記載,共5點:

一、三民主義之政黨是否能容納馬克思派,即是否能容思想上的派別。

二、國民黨是否必要容納一切思想上雖有異同而對於現時中國之政見上相同之革命分子。

三、共產派即馬克思派加入本黨,完全為參加國民革命,促進本黨之進行,然此派是否有黨團行動;此種黨團行動是否有害抑系有利於本黨之發展。

四、若有類似於黨團之行動,是否不問其對於本黨之利害,即因此而不容納。

五、因監察委員會提出「好好的分家」,即分立問題,故提出上列數點,請會議注意。

當日會議未有結果。

8月20日,會議繼續舉行,由胡漢民任主席。瞿秋白作了長篇發言,分七段。

在第一段中,瞿秋白首先闡述了國民黨主義與共產黨主義的相異之點:

國民黨主義——先行訓政制(革命獨裁),以成就國家社會主義(民生主義),而「陰消」正在發生之私人資本主義。

共產黨主義——先行無產階級獨裁製,以無產階級的國家資本主義(新經濟政策)漸次「撲滅」已發現之私人資本主義。

在第二段中,瞿秋白說明:共產派加入國民黨,但「並未拋棄其無產階級獨裁之主張」。他說:

共產派加入本黨,現時並未拋棄其無產階級獨裁之主張;然既加入本黨,即足以表示其贊成試行之民生主義之平均地權節制資本,能否因此實現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之社會,則為將來之問題。如其能也,則階級獨裁製之「墮胎藥」當然可以不用,蓋民生主義之「消胎葯」已發生效力,無胎可墮矣。如其不能,則墮胎藥仍非用不可(至於改良派之所謂社會主義,恰好是資本主義之「安胎藥」,不但非共產黨所能贊成,且亦為國民黨,如汪精衛先生等所力辟)。共產派之加入國民黨,蓋非放棄其無產階級獨裁製,卻為主張國民革命之最急進者,然其思想上的研究,則仍保存其無產階級獨裁之學說。

在第三段中,瞿秋白說明:「共產黨之獨立運動不但不與國民黨運動相衝突,且大有輔助於國民黨。」他說:

共產派之獨立政黨,代表無產階級之特別利益,其政黨的活動當然注重在此,然今日中國國民革命運動之中無產階級運動亦其最主要之一部分。國民黨與共產黨各自獨立運動,無意之中亦必互相輔助,有意的結合便為共產派加入國民黨。故共產黨員之兼國民黨員者(跨黨)其行動分兩方面,例如(一)以國民黨員之資格向一般國民(農工亦在其內)宣傳國民當參加國民革命;(二)以共產黨員之資格向農工宣傳勞動階級當參加國民革命。前一例之宣傳無階〈級〉性質,後一例則有階級性質。農工之階級覺悟蓋為引其參加國民革命之必要條件。共產黨之獨立運動不但不與國民黨運動相衝突,且大有輔助於國民黨。

在第四段中,瞿秋白說明何以國民黨與共產黨「一方面宜合」,「別方面共產黨宜獨立」。他說:

政治策略上共產黨與國民黨同為革命的政黨:在民族主義上共同反抗帝國主義及其工具之軍閥,且在民權主義上現時同主張革命獨裁製(訓政與以黨治國),並不幻想全民政治之突然湧現;在民生主義上現時同主張節制資本平均地權,並非調和階級鬥爭,乃在自然的階級鬥爭中輔助勞動界而節制資本家。至於將來國民黨或從民族主義退而至於帝國主義,從革命之各階級之獨裁製退而至於資產階級獨裁,從節制資本退而至於放縱資本主義(所謂天賦人權說之歐美式民治派),或醫治資本主義(改良派);或則從民族主義進於世界主義,從各階級之獨裁進於無產階級獨裁,從節制資本進於消滅資本主義。——此則為將來之事。歷史當有以示吾人也。然現時正在發生之中國資本主義尚未「陰消」,中國無產階級尚確然存在,國民黨與共產黨亦並存於中國。同時兩黨應付此現時社會之策略與兩黨之革命對象則確然相同。故一方面宜合,合則革命力雄厚;別方面共產黨宜獨立,獨立則無產階級之特殊利益,得於普通之國民利益外,有所特別表象及行動。將來三民主義之實現苟能「陰消」資本主義至於凈盡,即消滅一切階級,則不但無所用其共產黨之組織,且已成「全民社會」而無所用其政治矣。

故共產黨之獨立,共產黨之異於本黨並非由於策略問題,革命與否,妥協與否,乃國民黨之能否真正服從三民主義之革命原則與否之問題,而非共產派與否之問題也。若國民黨中果有一部分以為國民黨不應反對帝國主義,且已退於資產階級獨裁,已取放縱資本之主義而甘心為改良派,則亦難怪共產派以國民黨員之資格而有所規箴,更難怪其在決定加入以前有此等過慮矣,凡此一切,皆為理論上或政策上之問題。

在第五段中,瞿秋白著重說明了所謂中共「黨團」問題。他說:

既准跨黨,便不能無黨團之嫌疑。國民黨外既有一共產黨存在,則國民黨便不能使共產派無一致行動,況既謂之派,思想言論必有相類之處,既有黨外之黨,則其一致行動更無可疑,何待團刊等之發現乎?故吾人只能問此一致行動是否有利於革命及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