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那段日子是那麼快樂和美妙,我的創作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順利。
以前只要有別人在房間里我就無法認真畫畫,因為我會覺得忸怩不自然。然而我卻發現蘇絲的存在讓我很坦然很舒服,而且時日一久這漸漸變成一種習慣,她不在房間我幾乎無法工作。她有無窮無盡的耐心,我畫畫的時候她就盤著腿坐在床上,有時一坐就是數小時,看看畫冊抑或只是想自己的事情,她似乎具有一種沉思的天性。時不時她會打破沉默隨口問我一些問題,然後會給出自己的結論。
「我覺得南國酒店一定讓上帝很高興,」有一次她久久思考了宗教的問題後如是說,「你看,我覺得上帝並不在乎男人和女人是否結婚,他沒有讓動物結婚,沒有讓魚兒結婚,也沒有讓花兒結婚,世界上的花兒肯定像人類一樣也有男女之分。」
我說:「那你覺得對於上帝來說,我們就和動物、花兒是一樣的嗎?」
「是啊,只不過我們的大腦更聰明罷了。我比貓咪的大腦聰明,可是它跟你我一樣都有生命,而且也許上帝更喜歡貓咪呢。我不明白其他人都是怎麼想的,只是我們都明白,上帝給予我們生命和做愛的慾望,即使我們死了,還有很多的貓咪、花兒和人會繼續下去。這就是上帝所關心的,就是讓這個世界繼續下去。所以當他從天國俯瞰人間,發現南國酒吧是那麼忙碌,每個水手都想跟女孩做愛,他肯定會滿意地搓著手說:『看來我幹得很不錯,這些水手對女孩們興趣盎然。』」
我笑了,對她說:「如果上帝看到女孩們去看醫生墮胎,又會作何感想?你覺得他還會滿意地搓著手嗎?」
「不,我覺得上帝肯定不喜歡女孩們把孩子打掉,我覺得上帝看到她們墮胎肯定很生氣。」
我們每天都會出門散步,每次散步都是一次全新的旅程,因為幸福讓人的感官變得無比敏銳,即使是最熟悉的街道也會不斷冒出新的發現。我們踏遍所有的小巷,我們坐在大排檔上大快朵頤叫不上名字的動物內臟,我們認真鑽研藥店櫥窗上每一台複雜的設備,我們把海馬晾在沙灘上,我們把珍珠碾成粉末,我們把蛇腌在大玻璃罐里。我們乘著漁船在水上漂一整天,我們攀上太平山頂,我們嘲笑虎塔的粗俗。我們發現了許多極具香港特色的聲音:按摩工一路吆喝走過每條街道;賣勺匠手裡握著一把瓷調羹,扇子一樣來回撥弄,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晚上木拖鞋嗒嗒的聲音回蕩在空寂的大街上;當然還有麻將室的聲音。我們卻忘記另外一種聲音,直到清晨我們被機關槍一般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驚醒,然後我們笑著看了一眼對方,不約而同地大喊:「鞭炮!」
這些慶祝活動來自三艘裝飾華麗的帆船,滿載喧囂的度假者緩緩駛過海港。不久後阿唐告訴我們那天是船民守護神媽祖的節日。我們被鞭炮帶來的節日氣氛感染,就乘巴士來到一個小漁村觀看節日遊行,人們抬著擺滿烤乳豬和粉色餃子的神龕走在長長的隊伍中,帶著面具的舞獅走在最前頭。我們在廟裡拜了香,給媽祖燒了紙,吃了一頓美美的叉燒。一整天鞭炮不斷在我們身邊響起,震動我們的耳膜,燒焦我們的衣服。
每天我至少抽出一個小時為蘇絲讀書。我從大英律師圖書館借了許多書,逐漸找到技巧,學會用簡單的語言解釋複雜的事情。蘇絲的求知慾很強,她對任何讀物都充滿好奇,不管是小說、自傳還是遊記。不過她最喜歡的莫過於莫泊桑的《羊脂球》,這本小說講述了妓女羊脂球與同車的資本家被普魯士軍官扣留,軍官一定要羊脂球陪她過夜才肯放他們通行,而羊脂球出於愛國心斷然拒絕,可起初那些嘲笑她身份的資本家都過來逼迫她為大家犧牲自己,羊脂球出於無奈做出了讓步。蘇絲對這本書里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深深著迷,她讓我把這故事讀了又讀,每一次她都很感動,一次次地問我書里的人物是不是真的,羊脂球是如何走上賣身這條路的?她每天接待多少客人,每次收多少錢?她遭受過怎樣的悲慘經歷?她為什麼一直沒有結婚?
她把這個故事轉述給酒吧里的姐妹,她們都很喜歡,央求她講了一遍又一遍。只是莫泊桑在故事結尾讓這個可憐的小妓女遭人嘲笑、獨自流淚,蘇絲不喜歡這樣憤世嫉俗的結局,就自己編造了一個完美而浪漫的結尾。隨著她講述的次數越來越多,結尾變得越來越浪漫,到最後羊脂球不但與心愛的人喜結連理,還生兒育女,有了幸福的家庭。而這時悲劇悄悄來臨,為了讓自己與羊脂球更貼近,她安排羊脂球的第一個孩子橫遭車禍,死在馬路邊,而且也是個男孩,被馬車碾壓得面目全非,還少了條手臂。不過她很快就有了第二個孩子,如果莫泊桑泉下得知自己筆下的女主人公最後成了六個孩子的母親,一定驚訝至極。
這個故事深深打動了酒吧里的每個女孩,她們經常圍在蘇絲身邊聽她講故事。沒過多久,身材嬌小而豐滿的珍妮便被大家昵稱為餛飩,成了中國版的羊脂球。
如今蘇絲儼然成了酒吧里的女王,我們之間的關係給她帶來了尊嚴和地位,因為這樣一段長久的感情是每個女孩的浪漫夢想,在她的姐妹們眼中她就代表著成功。我此前的過錯和失寵再也無人提及,因為我將蘇絲帶了回來,她們把我們當作一對已婚夫婦看待與敬重。她們會帶著小禮物正式拜訪我們,還會自覺起身告辭好讓我們單獨相處。最常來看我們的是吉薇妮和新來的女孩瑪麗·紀,瑪麗是個非常害羞、經事不足的女孩子,蘇絲對她很是照顧,經常給她一些嚴肅的忠告,很擔心她的處子之夜。我經常看到她們兩個女孩在陽台上交頭接耳,蘇絲一副關切的母親模樣,而瑪麗對這個較自己年長的成功者充滿敬畏。看著她們我不禁對自己微笑,覺得她們真是像極了學校里的學姐和學妹。
而如今蘇絲向姐妹們提及我,不再是「我的男朋友」,而是「我的丈夫」。她向我坦白此事,有些羞愧自己過於親昵,說:「我覺得『丈夫』更好聽些,不過我應該先徵求你的意見。」
「蘇絲,我不在乎你怎麼稱呼我。」
「不過我告訴她們,我們不會真的結婚。我說:『我丈夫是個大人物,有一天他會成為名人,你們會在報紙上看到他的名字,會在電影院的新聞片里看到他的身影。所以他不能娶我,他終究是要離開我,娶一個英國女孩為妻的。』」
「我不知道,蘇絲,我從沒想這麼遠。」那天下午,我和蘇絲一番雲雨後躺在床上。每每這個時刻,我的心裡總是對蘇絲充滿無限的溫柔,因為雲雨的時候她給我一種極其成熟的感覺,這與她平時孩子氣的表現相去甚遠,讓我內心最深處受到觸動,給我一種極大的滿足感。我們靜靜地躺了很久,然後蘇絲說:「那個蛛什麼是什麼意思?」
「蛛絲嗎?」我記得午餐時給她讀的書中出現過這個詞。
「是的,蛛絲。」
我解釋了這個詞的含義,然後我們接著討論蜘蛛如何結網。我對蜘蛛很著迷,在馬來亞的時候我曾花時間去研究它們如何吐絲,還想知道它們如何在兩棵樹之間拉出第一條絲線。(我發現蜘蛛首先會在第一棵樹的樹枝上拉出一條線,一直懸掛在那裡,等待風把它們吹到第二棵樹上,之後再把絲線拉緊固定,這樣就架起了空中橋樑,它們就可以在兩棵樹之間任意往來了。)蘇絲認真聆聽,問了很多問題,我取來一張紙和一支鉛筆,告訴她不同品種的蜘蛛會結出不同類型的網。我們都為蜘蛛這種自然的本能感到驚嘆,小蜘蛛一生下來就能結出完美的網來。蘇絲對各種知識如饑似渴,我打心裡為她感到高興,而且我也能從中獲得某種創造性的滿足感,如同小學教師看到學生在自己的教導下茅塞頓開一樣。她缺乏教育,她沒有文化,這些一度最讓我動心,而將來也許我就不再擁有這樣的她。因此就在一瞬間,就在我們討論蜘蛛的時候,我突然想:跟蘇絲在一起我很快樂,比任何時候都要快樂,我想娶她,一生相伴。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這樣的婚姻是絕無可能的,我甚至從沒考慮過。你可以與酒吧女孩一起生活,但不會跟她們結婚。可是我為何不能與蘇絲結婚呢?我毫不在意她的過去,而且她的過去與我們如今的生活已經非常遙遠,我甚至可以坦率地跟她討論她過去的經歷,如同在討論一個毫不相關的女人。而且她的過去讓她不同尋常,讓她更為有趣,讓她內心的善良與純真變得愈加美好,因為歷經了過去的一切,她的善良與純真卻沒有泯滅。
想要娶她的衝動攫住我的心,我幾乎想中斷關於蜘蛛的討論,就在彼時彼刻向她求婚,然而我內心的聲音不停地提醒自己:「別傻了,你知道自己會後悔的!你想娶她不過是因為她的無知滿足了你的虛榮心,因為她讓你覺得自己像神一樣。」
「這有什麼不好呢?」我不服氣地回答內心的聲音,「難道我不可以享受這種神一樣的感覺嗎?而且她有的時候給我另外一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她讓我覺得自己很謙卑,因為她的想法比我更純真、更新奇。我從她身上學到的並不比她從我身上學到的少,我每時每刻都能從她身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