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譯者後記

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在一八七六年生於美國俄亥俄州的坎登。

從一八四〇年便已開始的工業革命的浪潮,那時已逐漸侵入美國的中西部,安德森的幼年時期,正是俄亥俄州村莊中的人們一方面又驚又喜地看到工業世界的產生,一方面還可以象欣賞夕陽般的享受農業和手工業時代的悠閑自在的歲月的時候。

安德森一家很窮,食口也很多,始終過著貧苦流浪的生活。他的父親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舍伍德·安德森行三。母親死去後,十四歲的他,便到美國中西部去做苦工。在美西戰爭中糊裡糊塗地當了兵,糊裡糊塗地成了個英雄回到俄亥俄,在那裡結了婚。他辛辛苦苦地「奮鬥」,不到幾年,總算成為一家小型油漆廠的經理;但,不久他就開始厭倦經商生活了。

一九一二年是安德森一生的轉折點。一天下午,當他正在向他的女秘書口授一封商業信件時,他忽然心血來潮,住了口,把金錢和事業丟在腦後,匆匆地出門去了。

「……這是很愚蠢的事,但是我已經決定不再做這些生意了。……」他想。

「……我如今出了這扇門就不再回來了。」

可是走出了這扇門又怎樣呢?

「我做些什麼呢?唔,現在我可不知道。我要出去流浪。我要和人民坐在一起,聽他們說話,講些人民的故事,講他們所想著的,所感覺著的。真是活見鬼,說不定我只是出去找尋我自己罷了。」

經過幾番周折,安德森終於跑到芝加哥,獻身於文學事業。在他所寫的小說里,總有一個象他那樣的人物,厭惡近代工業化社會,因而跳出囚籠,去找尋某種東西的。

他的第一部小說《溫迪·麥克弗森的兒子》(Windy Mc Pherson''s Son)在一九一六年出版,寫的便是一個窮孩子,進了城,逐漸發達,娶了富家女,終於自己也成為富翁。後來他忽然大徹大悟,痛恨資本主義,於是離家出走,要去尋找人生的真理,結果卻鎩羽而歸。據說書中的溫迪,是以他的父親為原型,生髮開去,塑造出來的。

他的第二部小說《前進的人們》(Marg Men)是一九一七年出版的。主角也是從窮小子變成的大富翁。可是他痛恨資本家和資本主義。他以為對付資本家的辦法便是組織起來,大家肩並肩地向前走去:「我們並不左思右想和舞文弄墨,我們向前開步走。」

抱著烏托邦理想的安德森,只寫出了信號般的象徵,是並沒有指出真正的道路來的。

一九一九年,安德森發表了短篇集《小城畸人》(Wines-burg,Ohio),這是他的有所創新的傑作,他之被認為是現代美國文學的先驅者之一,美國新的現實主義的創始人之一,主要是由於這部植根於美國土壤的作品。

這之後,他先後發表了《窮苦的白人》(Poor White)、《許多婚姻》(Many Marriages)、《黑人的笑》(Dark Laughter)等長篇小說,以及《講故事者的故事》(AStory-Tellor''s Story)、《柏油:一個中西部人的童年》(Tar:A Midwest Childhood)、《舍伍德·安德森回憶錄》(Sherwood Anderson''s Memoirs)等帶有自傳性質的作品。《許多婚姻》中的韋勃斯特和《黑人的笑》中的勃羅斯·杜特萊,都是拋棄了舊生活重新做人的角色,其中有著安德森本人的經驗的投影;而《講故事者的故事》等作品,雖說都是追憶本人的經歷,寫來卻有點象小說,其中有些事實和細節倒是不大確切的。在安德森的作品裡,常常有兩種傾向交織在一起,一種是追求真實的,一種是捕捉神秘的。這兩種傾向,在他的後期作品裡,時常顯得有衝突之感。譬如在《許多婚姻》里,明晰的社會背景被浪漫的情調弄得曖昧不明,變幻莫測的情慾織成了光怪陸離的夢幻,雖然彩色繽紛,畢竟由於神秘的傾向過於濃厚,顯得不盡不實,成了一團幢幢的幻影。然而,在《講故事者的故事》里,這兩種傾向卻並行不悖,甚至相輔相成。原來安德森本人,一方面對於現實具有靈敏的感應,一方面在他的內心裡又具有內省的神秘性,他的作品裡的這兩種傾向,便導源於此;如今反過來說明描繪他本人的性格和經歷,自然比較合適生動,而作為回憶錄,即使結構鬆懈,讀者也就不再苛求了。

《窮苦的白人》是安德森最後一部長篇小說,技巧上也比較圓熟,可惜後面四分之一寫得有點拖沓。在這小說里,農業社會之變成工業社會,這兩種文化的交替中人們思想的轉變,差不多是象史詩般地刻劃著的。小說里有兩個主要的互相對比的人物,一是墾植機發明者,一是馬具製造商。前者靠他的發明由赤貧而變為暴富,後者受到了那發明的影響,生活窘迫,身心苦痛。他覺得一切問題都是機械的發明惹起來的。他憎恨墾植機,偏偏他的助手傑姆去買了十架回來,一陣憤怒和衝動,他把助手打死了。可他後來對墾植機發明者說:「是你把傑姆打死的。」——而安德森自己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啊,你們,斯蒂芬遜,富蘭克林,富爾敦,拜爾,愛迪生,你們這些工業時代的英雄,你們是我們時代中的神……其實你們的成功毫無意義。……古老時代有許多可愛的人,他們現在有一半被人遺忘,但是當你們被人遺忘時,他們會被人記得的。」安德森跟他筆下的人物一樣,憎恨機械的發明,根本否定工業社會,卻看不到以工業發達為標識的資本主義社會的罪惡根源。他找尋個人問題的解決,沒有看到這個問題是和整個社會問題相聯繫的。他和他筆下的人物,經過個人的自我革新,到處去找尋人生的真理而不可得,其緣故也即在此。

經過個人的革新,憎恨工業社會而看不到癥結所在,作為作家的安德森,當他住在芝加哥的公寓里,對於工業未發達時鄉村中的淳樸自在的日子,是不勝嚮往和懷念的。他說他終於成為一個作家,「他的同情大部分傾向於美國市鎮上鄙陋街道上的小木屋,傾向於失敗的時常過著逆境的生活的人們。」他小時候在俄亥俄村鎮上過的日子,縈迴在他的心裡。小城鎮的人物,生活,氛圍,構成了厭倦近代資本主義文化的安德森的夢境。他的憧憬是寄託於它,他的同情也是傾注於它的。在這一種寂寞的夢幻中,安德森寫成了他的《小城畸人》。

《小城畸人》這本書描繪了小城鎮生活的心理和氣氛。它是個短篇小說集,又不大象是個短篇小說集,彷彿是個介乎長篇和短篇之間的獨特的形式。年輕的記者喬治·威拉德可以說是全書的主角,書中人物直接間接都和他有點關係,有不少人物把他作為傾訴內心秘密、願望和憧憬的對象,有些人物再三在這個或那個短篇里出現,或者作為主角,或者作為配角,或者在哪一篇里都只是個陪襯,甚至只是作為渲染環境、烘托氣氛的道具。全書沒有鬧劇性的因素,沒有偉大得虛妄的人物,有的是平凡的人和平凡的事,特別那些不善於表達自己的小人物的迷惘和哀愁。單純的牧師,芳華虛度的女店員,抑鬱的旅館老闆娘,神秘的醫生,醜陋的電報員,三十歲的未婚女教師,被誤解乃至被驅逐出境的男教師,開荒創業而又虔信上帝的地主……都是深刻地、別具一格地描繪著的,幾乎每篇小說都是人物靈魂的探究,充滿了精神經驗的細節,觸及肉體上的行動時,也是為了完成精神背景的說明。安德森簡潔、別緻地刻劃著各種人物的品性、本能、慾望,對於人生的企求和觀感,以及在人生中摸索的歷程,全書二十五篇,幾乎可以說每篇都是獨立的人物傳記;同時這二十五篇之間又存在著有形和無形的聯繫,起著彼此烘托、互相輝映的作用,彷彿園林布置的「借景」一般。一篇篇讀下來,一個個人物的性格以及他們所帶來的氣氛和情調,逐步積聚起來,也就逐步構成了溫士堡這個小城的總體形象,讀到後來,溫士堡這個小城終於成為看得見、感覺得到的實體了。安德森憑著他的回憶和親身體驗、想像和直覺,藉助於暗示和啟示的力量,用精鍊的方法,在這本書里提供了他少年時代的美國中西部小城生活的豐富的綜合圖畫。縱覽美國文學史,彼時彼地的美國生活,不妨說是在安德森的《小城畸人》里得到了最早的也是最終的表現。分開來看,安德森晚期的短篇小說,也有幾篇在技巧上可能超過了《小城畸人》里的某些作品;但就總體而言,各篇相輔相成的《小城畸人》是無與倫比的。

如果介紹這本書而只選譯幾篇,那就多少有點兒忽視了安德森當年寫作時的苦心和匠心了。

《畸人志》可以說是《小城畸人》的代序。代序里說:「作家在床上做著一個不是夢的夢。他逐漸睡意矇矓而仍然有所知覺時,人物開始在他的眼前出現。他想像他身體內年輕而難以描摹的事物正驅策著長長一列人物來到他的眼前。」這些人物在作家心上留下深刻印象,於是他伏案工作,終於寫成了《畸人志》。——這大概是安德森的「夫子自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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